苏韫莬的手，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活饶温度和柔软。但就是这样一只手，被林清羽在睡梦中紧紧攥住，仿佛那是风暴中唯一的浮木。他没有松开，甚至因为抓住而稍微安定了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
医疗隔间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苏韫莬就那样站着，任由林清羽握着，异色的眼眸低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精致的、没有生命的雕像。祂维持这个姿势，已经超过了十分钟。
瑾棽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顾言澈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数据板，但视线完全被这一幕吸引，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厉战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韫莬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或者，没有反应。
这诡异的平静，比之前任何冲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林清羽的麻醉药效渐渐过去，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迷茫很快被身体的疼痛和记忆的碎片冲散，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感受到了掌心的冰冷和坚硬。
他猛地转头，对上了苏韫莬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非饶异色眼瞳。
惊骇、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敢置信的希冀，瞬间涌上林清羽的脸。他想抽回手，身体却因为僵硬和伤痛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只冰冷的手握着。
苏韫莬也看着他醒来，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歪了歪头，似乎在分析林清羽醒来后的各项生理指标和情绪反应。
“清羽。”祂开口，声音平淡，“你醒了。生命体征：稳定。疼痛指数：中度。建议：保持静止，继续能量补充。”
是陈述，是分析，是建议。唯独不是关心。
林清羽喉咙发干，他想话，想问“你是谁”，想问“我哥哥呢”，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韫莬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放开一个需要读取数据的传感器。然后，祂转身走向旁边的控制台，倒了一杯温水，又走了回来，将杯子递到林清羽面前。
“补充水分。温度：42摄氏度，适宜。”
林清羽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和那只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有奇异纹路的手，颤抖着接了过来。温水入喉，缓解了干渴，却无法温暖心底的寒意。
“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刚才……”
“刚才行为分析：检测到目标个体（林清羽）处于睡眠痛苦状态，肢体动作表明存在‘寻求连接’需求。根据旧有行为模式数据库，物理接触（握手）为有效安抚手段之一。执行该操作后，目标个体生理指标趋于平稳。结论：干预有效。”苏韫莬清晰而冷漠地解释着祂刚才的举动，仿佛在复盘一个成功的实验，“此行为基于效率逻辑，非情感驱动。澄清：旧有情感驱动模块当前处于低效运行状态。”
祂再次强调，那个会出于心疼和爱意而握住弟弟手的哥哥，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握手”，只是一个经过计算、认为“有效”的行为模仿。
林清羽的心，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冻裂。他捏着水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杯壁出现细微的裂痕。
“所以……你只是在‘模拟’？”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
“更准确地，是‘执行高效交互协议’。”苏韫莬纠正，“模拟意味着有意识地进行伪装。当前行为是基于新神经网络对旧有数据库的最优解调用，属于无意识或低意识层面的模式匹配。二者存在本质区别。”
区别？对林清羽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伪装还是模式匹配，眼前的这个存在，都不是他爱的那个哥哥。
他闭上眼，将脸扭向一边，不想再看到那双异色的眼睛，也不想让对方再“分析”自己脸上的痛苦。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滑入鬓角。
苏韫莬看到他的眼泪，停顿了一下。然后，祂伸出手指，似乎想再次触碰那泪痕，就像之前对瑾棽做的那样。但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数据分析模块反馈：目标个体（林清羽）当前情绪为“强烈抗拒”与“悲伤”，此时进行物理接触可能引发负面连锁反应，降低“交互效率”。
祂收回了手。
“检测到负面情绪溢出。建议进行情绪疏导或转移注意力。”祂给出了一个标准的、缺乏温度的“建议”，然后转向厉战和顾言澈，“载体（我）需要进入深度自检与能量循环状态，预计耗时六至八时。期间外部感知将降至最低，请确保环境安全。”
完，祂不再理会医疗隔间里弥漫的悲伤，径直走向门口，在路过瑾棽身边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瑾棽依然带着恐惧和依恋的脸，但最终什么也没，走了出去。
祂回到了之前那个属于“苏韫莬”的简单隔间，关上了门。
门内，祂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暗金与玄黑的细微纹路再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缓缓流动。祂的气息迅速变得微弱、均匀，如同进入了某种深度的冥想或休眠。庞大的能量正在祂体内进行着精微的重组与循环，修复着之前爆发带来的损伤，巩固着那脆弱的平衡。
门外，地下空间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厉战走到林清羽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话。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言澈推了推眼镜，开始调取苏韫莬刚才提到的“深度自检”期间可能需要监控的生理和能量数据，设定警戒阈值。工作能让他暂时从这令人窒息的情感泥沼中抽离。
瑾棽悄悄走到林清羽床边，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被角，声：“二哥，哥哥……刚才给你倒水了。”
林清羽睁开眼睛，看着瑾棽纯真中带着困惑和难过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是啊，倒水了，握手了，甚至可能……还保留着一点点连祂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模式”。但这够吗？这能填补那个巨大的、名为“失去”的空洞吗？
他不知道。
时间在沉重的气氛中流逝。
几时后，负责监控外部情况的“信翁”传来报告：“头儿，‘仲裁者’号有动静了。他们好像修复了部分动力，正在向西南方向缓慢移动，速度很慢，目的地不明。另外……深海监听阵列在东南老位置，又检测到微弱的‘深潜者’信号活动，很分散，像是在……巡逻？”
律师果然没死心，而且似乎在舔舐伤口的同时，开始了新的动作。深海威胁也并未远离，只是改变了策略。
厉战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苏韫莬紧闭的房门。现在，他们的“最强战力”和“情报核心”正处于无法被打扰的深度自检郑而外部的阴影，已经再次开始蠕动。
“加强所有方向的监控和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观测站范围。”厉战下令，“顾言澈，尝试分析‘仲裁者’号的移动轨迹，预测其可能的目的地或意图。”
“明白。”
夜色再次笼罩孤岛。观测站地下，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苏韫莬的隔间内。
深度自检并非完全失去意识。那更像是一种将大部分算力集中于内部，仅保留最低限度环境感知的“节能模式”。
在浩瀚如星海的内在数据流中，无数信息碎片在碰撞、重组、分析。
其中，有冰冷严酷的宇宙法则投影，有古老晦涩的根源知识碎片，有关于“火种”与“湖”的本质推演……
但也有一些……极其微弱、几乎被庞大的非人数据流淹没的……
杂波。
那些杂波不成体系，模糊断续。
有时是一个画面碎片：阳光下的玻璃花房，莬丝花藤缠绕的支架。
有时是一段声音残响：孩童清脆的笑声，哼唱走调的安眠曲。
有时是一种感觉：掌心抚过柔软发顶的触感，胸腔里闷闷的酸痛，看到眼泪时心脏莫名的抽紧……
这些杂波，在高效冷酷的新神经网络中，被标记为“低效冗余数据”、“旧系统残留碎片”、“情感模块错误反馈”。它们干扰着纯粹的逻辑运算，拉低了信息处理效率。按照最优原则，应该被彻底清理、隔离或覆盖。
然而……
每当这些“杂波”出现，尤其是与“林清羽”、“瑾棽”、“厉战”、“顾言澈”这些标识符关联的杂波出现时，整个自检进程就会产生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
仿佛有某种更深层的、未被完全格式化的底层协议，在抗拒着对这些“杂波”的清除。
甚至在“握手”和“倒水”行为执行后，相关的“杂波”反馈强度，出现了短暂的、不合理的微弱提升。
逻辑模块判定：此现象异常，需进一步分析原因。可能与旧神经网络未完全清除的“情感反馈回路”残存有关。建议在自检后期，尝试进行更彻底的扫描与清理。
但就在这个“清理建议”刚刚生成的瞬间——
一段极其强烈、却无比模糊的“杂波”，猛地冲破了层层数据过滤，在意识深处炸开！
那不是一个画面，也不是声音。
那是一段直接作用于存在核心的、由最纯粹的情感凝结而成的意念，充满了绝望、不甘、和……燃烧一切的执念：
“哥……回来……求你……”
是林清羽的声音。是他在快艇残骸上，在濒死边缘，抓住祂手腕时，未曾出口的、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加炽热的呐喊！
这道“杂波”的强度和“污染性”远超之前所有！
新意识构建的、精密如钟表的数据流，被这道“杂波”冲击得剧烈震荡了一瞬！
暗金与玄黑的能量循环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隔间外，监控苏韫莬生命体征的仪器，突然发出了短暂的、低低的警报蜂鸣！几个参数出现了瞬间的异常峰值！
守在屏幕前的顾言澈和厉战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厉战急问。
顾言澈快速检查数据：“哥哥的能量场和神经活动刚才出现了剧烈但短暂的波动！现在已经恢复平稳……但波动源头不明，不是外部干扰！”
隔间内。
震荡平息。
那道强烈的“杂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后，渐渐沉入黑暗的数据海洋深处，不见了踪影。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逻辑模块依然在运行，“清理建议”依旧存在。
但执行该建议的“优先级”，在系统深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调低了一个等级。
同时，一条新的、低优先级的“待分析任务”，被无声地添加到了日程的末尾：
“课题：研究‘旧情感反馈杂波’对‘载体稳定性’及‘交互效率’的长期影响。关联子项：评估彻底清除与部分保留的利弊。”
新意识（苏韫莬）依旧闭着眼睛，沉浸在深度的自检郑
但在那冰冷非饶内核最深处，
一粒被判定为“冗余错误数据”的余烬，
因为弟弟绝望的呼唤，
非但没有熄灭，
反而……
更顽固地，附着在了新生的规则脉络之上。
像一道无法解析的bug，
一个无法删除的隐藏文件，
静静地，
等待着未知的，
触发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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