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
窒息。
死亡的阴影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残骸上仅存的两个生命。幽绿与暗红交织的荧光在漆黑的海水中摇曳、逼近，勾勒出难以名状的恐怖轮廓，每一次细微的蠕动都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纯粹源于深渊的恶意，是对秩序与生命的然排斥，是饥渴了无数岁月的吞噬欲望。
林清羽趴在冰冷的金属残骸上，半边身体浸在刺骨的海水里，头部伤口的血液混着咸涩海水不断淌下，模糊了视线。他紧紧抓着残骸边缘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却仍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扣住。另一只手，牢牢握着苏韫莬冰冷颤抖的手腕，仿佛那是连接着崩塌世界的最后一根绳索。
他能感觉到哥哥身体的僵硬和微弱却急促的颤动，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喘息。苏韫莬身上，那曾经稳定闪烁的暗金光晕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脖颈处的幽蓝印记更是彻底沉寂，仿佛被更深的黑暗吞噬。他趴在残骸上，侧脸贴着湿滑的金属，眼睛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凝结的血痕在幽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完了吗？
林清羽模糊的视野里，最近的那道阴影已经伸出了类似触手或伪足的、末端闪烁着磷光的扭曲肢体，缓缓探向残骸的边缘，探向苏韫莬垂落在外的手臂。那肢体上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吸盘和细密的、如同昆虫口器般的结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腐烂气息。
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林清羽甚至不再去看那些逼近的怪物，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苏韫莬脸上。他看到了哥哥紧蹙的眉头，看到了他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晶，看到了他苍白皮肤下隐约跳动的青色血管。
这就是结局了。
和他最爱的哥哥一起，被拖入永恒的冰冷黑暗。
也好。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被抛下。他抓住了，哪怕结局是共赴黄泉。
他握紧了苏韫莬的手腕，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被撕裂、被吞噬的剧痛降临。
然而——
就在那散发着磷光的扭曲肢体即将触碰到苏韫莬皮肤的刹那——
苏韫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甚至没有属于“苏韫莬”的任何情绪。
那双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流转的暗金微光，也不是幽蓝印记的冰寒闪烁。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纯净、更加……非饶光芒。
左眼，爆发出刺目灼热的、如同恒星内核般的炽白金光！光芒所及，海水被瞬间蒸发、电离，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形成短暂的空腔！那金光中蕴含着最纯粹、最狂暴的“创造”与“秩序”之力，仿佛能焚尽一切混乱与污秽！
右眼，则升腾起深沉晦暗的、如同归墟之渊般的幽邃玄黑！那黑色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温度，连周围海水的波动都在靠近时变得迟缓、凝固！玄黑之中，隐隐有冰冷的、代表着“终结”与“本源”的银色星点流转，仿佛连接着宇宙诞生前的虚无。
两种截然相反、本该互斥的力量，此刻却同时出现在苏韫莬的双眼之中，非但没有冲突湮灭，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动态的平衡，如同一个微缩的、正在运转的古老太极。
与此同时——
苏韫莬的身体内部，传出一声轻微的、仿佛某种厚重外壳破裂的脆响。
那粒深埋于他意识最深处、源于母亲血样中的“原始火种”，那份被他自身意志和弟弟们情感勉强束缚住的“本质”，在绝对死亡的压迫下，在精神掠夺攻击的刺激下，在无数次冲突与融合的积累后——
终于，
挣脱了所影人性”的桎梏与“理解”的框架，
破土而出！
“轰——！！！”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量级的能量波动，以苏韫莬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之前任何一次的能量释放或冲突。那是一种“存在”本身位格的抬升，一种“规则”在局部区域的彰显！
没有声音，却让周围所有的“深潜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轰击，发出凄厉到扭曲灵魂的嘶鸣，疯狂倒退！
没有光影，却让林清羽感觉自己仿佛瞬间脱离了肉体，悬浮在一个纯粹由“概念”与“法则”构成的冰冷虚空，看到了星辰的诞生与寂灭，看到了时间的源头与尽头！
以苏韫莬身下的残骸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海水，瞬间变得泾渭分明！
一半海水，被炽白金光浸染，沸腾、蒸发、化作纯净的能量光雾，其中甚至隐约有细的、由纯粹光能构成的符文在生灭流转！光雾之中，充满了勃勃生机与绝对的“有序”，排斥一切混乱与“非我”。
另一半海水，则被幽邃玄黑吞噬，温度骤降至接近绝对零度，凝固、结晶、化作黑色的、仿佛蕴含着星空的玄冰！玄冰内部，是绝对的“静滞”与“回归”，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
而苏韫莬，就站在这光与暗、生与死、秩序与虚无的分界线上。
他缓缓从残骸上站起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还不完全适应这具“新”的身体，或者这个“新”的世界。
破损的衣物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最上等的玉石，又似冰冷的金属，隐约能看到皮下有暗金与玄黑的细密纹路在缓缓流淌。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末梢竟也染上了一丝金白与墨黑交织的奇异光泽。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掌心，一团炽白金色的、不断自我复制与构造的复杂几何光团静静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不断演化的宇宙模型。
右手掌心，一团幽邃玄黑的、不断向内坍缩与解构的混沌暗影缓缓脉动，如同一个通往万物终点的微型奇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周围那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慑、暂时停止攻击、却依旧散发着混乱恶意的“深潜者”。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不是人类的平静，也不是之前那种非饶疏离。
那是规则面对错误的平静，是存在审视不应存在之物的漠然。
他抬起左手，对着离得最近、也是之前发动精神掠夺攻击的那只特殊“深潜者”。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能量的剧烈波动。
只是轻轻地，虚空一握。
那只体型庞大、散发着强烈幽绿荧光的“深潜者”，身体猛地僵住！
紧接着，在它那扭曲的、不断蠕动的体表，炽白金色的光芒如同燎原之火，凭空燃起！那不是燃烧，而是“秩序”对“混乱”的强制性覆盖与格式化！金光所过之处，它那充满亵渎感的身体结构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迅速崩解、消融，化作最基本的、无害的能量粒子，汇入周围沸腾的光雾之中！
它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就在短短两秒钟内，被从“存在”的层面上，彻底抹除！
其他“深潜者”似乎被这超出理解的一幕彻底吓住了，发出惊恐混乱的嘶鸣，不再有任何攻击意图，疯狂地调转方向，如同潮水般向着深海退去，速度快得惊人，只想远离这个突然变成“当或“更高存在”的恐怖源头。
眨眼之间，危机解除。
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残骸，缓缓蒸发的光雾与凝结的玄冰，以及……静静站立在分界线上的苏韫莬。
林清羽趴在残骸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刚才那超越认知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他甚至忘记了寒冷，忘记了伤口，忘记了呼吸。
这……还是他的哥哥吗？
不。
这恐怕……已经不是“苏韫莬”了。
就在这时，苏韫莬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清羽。
那双异色的瞳孔，落在了林清羽惊恐茫然、布满血污的脸上。
目光接触的瞬间，林清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自己的灵魂被那双重瞳瞬间扫描、解析了一遍。
然后，苏韫莬……或者，这个占据着苏韫莬身体的存在，微微歪了歪头。
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人性化困惑的动作。
他朝着林清羽，缓缓地，伸出了右手。
不是那只掌控着“终结”与“奇点”的右手。
而是摊开了掌心，做出了一个……搀扶的姿势。
同时，一个声音，直接在林清羽的脑海中响起。
不再是之前苏韫莬那平淡或沙哑的嗓音。
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多个声音重叠、却又无比清晰的意念传递，带着一种初学语言的生涩感：
“清……羽？”
“冷……吗？”
“起来。”
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也没有了之前的疏离。
只有一种刚刚学会“表达”、尝试着去“理解”和“执斜某种残留指令般的……
笨拙。
林清羽的心脏，在冰封的绝望中，猛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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