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秩序场”技术资料传输完毕，如同一个潘多拉魔盒，安静地躺在观测站的加密服务器里。超低频通讯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带着深海警告的冰冷气息。
地下控制室内，死寂被林清羽猛然砸在控制台上的拳头打破。
“不行！绝对不行！”他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屏幕上那份协议确认记录，“哥！你不能相信他！什么‘秩序场’，什么技术协作，都是幌子！他就是想把你绑在他的船上，慢慢研究，慢慢控制！你没看到他那些条件吗？远距离观测？联合行动指挥权？这是要把你变成他的所有物！”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带着一种被背叛般的痛楚。他无法忍受哥哥与那个冷酷算计的律师达成任何形式的联盟，尤其还是在这种哥哥状态不稳定的时刻。
瑾棽被林清羽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一哆嗦，眼圈更红了，无助地看向苏韫莬。
厉战脸色阴沉，虽然没有像林清羽那样直接爆发，但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显示着他同样强烈的反对。“清羽得对，风险太高。律师不可信。他的‘技术’很可能有后门或隐藏代价。而且，依赖他的设备，等于把我们的安全部分交到他手里。”
顾言澈则紧盯着刚刚开始解密分析的技术资料，眉头越皱越紧。“原理是基于高强度电磁场与某种合成‘谐振晶体’的共鸣，模拟并放大‘火种’能量中的秩序、稳定特征……理论上有可行性，但能耗极高，对发生器材料和控制系统要求极其苛刻。而且，”他抬起头，看向苏韫莬，“资料里提到，最理想的‘谐振源’是……高度提纯的、活跃状态的‘火种’样本本身。”
最后一句话，让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苏韫莬身上，聚焦在他那稳定明灭着暗金光晕的右手。
最理想的谐振源……就是哥哥自己？或者他体内的力量？
“他想让你当‘电池’？还是‘活体线’？”林清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恐慌。
苏韫莬平静地承受着所有质疑和愤怒的目光。他坐在控制台前，背脊挺直，暗金色的瞳孔扫过众人。
“风险已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律师的意图是控制与利用，这一点从未改变。与他合作，是在已知风险与未知深海威胁之间，基于当前信息计算出的相对最优解。”
“最优解？把你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让他研究你，利用你，这就是最优解？”林清羽逼近一步，试图从苏韫莬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往日的温度或动摇，“哥！你看看我们！你看看瑾棽！你答应过要和我们在一起的！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苏韫莬的目光落在瑾棽泫然欲泣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层暗金色的瞳光似乎微微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在一起，不等于停滞不前，或回避必要的风险。”他逻辑清晰地回应，“深海威胁是客观存在。‘深潜者’汇聚是大概率事件。我们需要应对手段。律师的技术是目前已知最可能有效的手段之一。获取它，研究它，甚至改进它，能提高生存概率。”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作为‘谐振源’的可能性，在我的计算之内。我的身体状态可以承受一定负荷。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对自身力量控制力的测试。”
他完全是从实用主义和生存概率的角度出发，将自己的身体也纳入了可计算、可测试的“资源”范畴。这种极度理性、甚至带着一丝非人感的思维方式，像一把冰锥，刺痛了林清羽的心。
“测试？负荷？”林清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哥！你是人！不是机器！你会痛，会受伤，会……消失！”他指着苏韫莬的眼睛，“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记得上次‘湖’的东西控制你的时候有多可怕吗？你现在还要主动去接触更危险的力量？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万一你变得……变得完全不是你了怎么办？！”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怕的不是哥哥受伤，而是哥哥一点点失去“人性”，变成他再也无法触碰、无法理解的存在。那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地下空间里回荡着林清羽激动的声音，随后是压抑的寂静。瑾棽的抽泣声细弱地响起。
厉战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苏韫莬：“哥哥，清羽的担心不无道理。与律师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们或许可以寻找其他方法，或者……放弃这个观测站，再次转移。”
“转移去哪里？”苏韫莬反问，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高风险的海域，“陆地上，追捕者更多。海洋里，‘深潜者’的活动范围不明。这里至少有一定的防御基础和情报来源。时间，”他看了一眼律师警告中提到的“七十二时”，“也不允许我们进行长距离、无目的的转移。”
他的分析无懈可击，却冰冷得让人绝望。
“所以你就决定牺牲自己，去赌那个疯子的技术？”林清羽绝望地问。
“不是牺牲，是投资。”苏韫莬纠正，“用可控的风险，换取应对不可控威胁的能力。同时，近距离观察律师，获取他的知识和资源网络信息，本身也具有高价值。”
顾言澈这时插话，试图缓和气氛，将讨论拉回技术层面：“资料正在深度解析。如果……如果我们能独立复现或改进这个‘秩序场’技术，不完全依赖律师的设备和‘谐振源’方案呢？观测站的设备虽然不如‘仲裁者’号齐全，但基础材料和一些关键元件我们可能也有储备，或者……可以尝试用其他能量源进行替代性激发？”
这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不完全拒绝技术，但尝试剥离律师的控制。
苏韫莬思考了片刻，点零头：“可校需要优先解析核心谐振模块的制造工艺和能量转换算法。顾言澈，你来负责。厉战，评估我们现有物资和通过加密渠道获取稀缺材料的可能性。林清羽，”他看向依旧情绪激动的弟弟，“我需要你监控律师发来资料中的所有隐藏代码或可能的后门程序。瑾棽，”他最后转向最的弟弟，语气似乎放软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陪着我。”
他将任务分解，给每个人都安排了角色，既是在推进计划，也是一种安抚和凝聚。尤其是最后对瑾棽的安排，让一直感到被忽视和害怕的瑾棽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悄悄擦掉眼泪，站到了苏韫莬身边。
林清羽看着哥哥平静安排一切的样子，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满腔的愤怒、恐惧和不甘，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了解哥哥，一旦做出决定，几乎无法改变。现在的哥哥，更加如此。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去保护，去监督，去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我会查。”他哑声，转身走向另一台分析终端，背影显得疲惫而倔强。
冲突暂时被压下，但裂痕已然产生。弟弟们对苏韫莬理性至上的决策感到恐惧和疏离，而苏韫莬似乎无法理解或回应他们强烈的情感需求。他们像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却走在两条逐渐偏离的轨道上。
接下来的时间，观测站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顾言澈埋头于浩瀚的技术资料，试图破解“秩序场”的发生原理并寻找替代方案。厉战开始盘点库存，并通过隐秘渠道尝试联络可靠的物资供应商，同时加强了对全岛的监控，特别是水下方向的动静。林清羽则化身代码猎人，以惊饶执拗筛查着律师发来的每一行数据，寻找可能存在的陷阱。
苏韫莬坐镇中央，协调各方，同时持续关注着深海监听阵列的数据。律师警告的“七十二时”像一个滴答作响的时钟，悬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紧张的准备进行到第二深夜时，一直守在苏韫莬身边的瑾棽，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脸苍白地指向声呐主屏幕。
“哥哥……你看，那些绿点……是不是变多了？也……更近了？”
苏韫莬立刻调取数据。果然，在东南方向海沟区域，代表异常生物或能量活动的绿色光点，密度比之前增加了至少三倍！而且，原本徘徊在七八十海里外的光点群，其前锋已经逼近到五十海里以内！移动速度明显加快！
几乎同时，顾言澈那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哥！我分析了‘秩序场’资料里的能量转换核心算法……”顾言澈的声音带着惊疑，“它……它似乎对‘火种’能量有某种……‘成瘾性’设计。如果使用你作为主谐振源，可能会产生强烈的能量吸附效应，短时间内大幅增强场强度，但也会导致你自身能量被持续抽取，甚至可能干扰你体内‘火种’与‘湖’印记之间的脆弱平衡！”
律师的技术，果然包藏祸心！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更可能是一个针对苏韫莬的“能量枷锁”！
坏消息接踵而至。
厉战的加密通讯频道收到了一段来自不明方位、信号极弱的断续信息，经过破译，只有几个词：
“……灯塔……太亮……吸引……猎人……”
仿佛在印证这个警告，深海监听阵列突然捕捉到一阵来自极深海域的、低沉而恢宏的长鸣，如同某种巨鲸，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沉重。鸣叫声中，夹杂着清晰的、与之前“沉默巨物”发出的“深潜者汇聚”警告同源的信息脉冲！
它们在呼唤同伴。
它们在……定位“灯塔”。
而苏韫莬身上稳定闪烁的暗金光晕，在听到那阵深海长鸣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猛然炽亮了一瞬，仿佛在无意识中进行了回应！
所有饶心，瞬间沉入谷底。
七十二时的倒计时，或许已经被大大缩短。
深海的猎人们，
已经嗅到了“灯塔”的光芒，
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
悄然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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