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时。
时间从未如此具象,仿佛每一秒都带着深海的压力和未知的回响。
苏韫莬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却在地下空间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哥!你不能去!” 林清羽第一个反对,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那里是深海!还是那种地方!律师给的信息根本不可信,那绝对是个陷阱!”
瑾棽更是脸煞白,紧紧抓着苏韫莬的衣角,拼命摇头。
厉战脸色铁青,没有立即反对,但眼神锐利地盯着苏韫莬:“理由。你需要那信息的理由,必须超过它所代表的巨大风险。”
顾言澈则快速调出了观测站深潜器的技术参数和那处坐标的海底地形数据,眉头紧锁:“我们的深潜器是型科研型号,最大作业深度800米。目标区域海床深度在1200到1500米之间,靠近热液喷口,水温、压强、地质活动都极不稳定,还有未知的生物和能量干扰。这远远超出了安全作业范围,甚至超出了设计极限。”
苏韫莬平静地接受着所有的质疑和担忧。他走到主屏幕前,将律师提供的频谱图与圣所“门”的原始数据并排显示,又调出了之前声呐探测到的深海物体活动轨迹。
“风险存在。但必要性更高。” 他的声音如同精密仪器输出的报告,“第一,该信号与‘门’的关联性超过90%,是目前除我体内样本外,最接近‘源头’的可接触实体。分析它,可能直接解答关于‘火种’、‘源质’及‘湖’本质的关键问题。”
他的指尖在律师提供的坐标上轻轻一点:“第二,信号在移动。方向指向海沟更深处。这意味着它可能是一个‘载体’,或者一个正在前往某个‘目的地’的‘信使’。跟踪它,或许能定位到更核心的区域,或者了解它们的‘行为模式’。”
“第三,” 他转过身,暗金色的瞳光扫过众人,“律师将此作为‘诚意’。如果我不接受,或表现出畏惧,他会调整策略,可能采取更激进、更不可预测的手段。我需要展示‘观察者’的能力和决心,在后续对话中保持主动。同时,验证他提供信息的真伪本身,就是评估他‘合作’价值的重要一环。”
他的分析逻辑严密,将自身安全、信息获取、以及与律师的心理博弈全部纳入了考量,几乎不带个人情感色彩。
“可是哥,你的身体……” 瑾棽声,眼神里满是害怕。
“生理层面已适应。深海压力,在我的计算承受范围内。” 苏韫莬回答,甚至补充道,“水下的环境,或许有助于进一步稳定我体内的能量场。水的密度和均匀压力,可以起到某种‘阻尼’和‘屏蔽’作用。”
他得没错。之前在海边观察站,他的状态确实相对稳定,直到凌烨到来和“湖”的意志反扑。深海环境,对压制那种混乱的、倾向于“侵蚀”和“无序”的力量,可能真的有奇效。当然,前提是能抗住物理层面的巨大压力。
“深潜器需要改装。” 顾言澈终于开口,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开始闪烁起技术挑战带来的光芒,“加固耐压壳体,升级生命维持和通讯系统,加装高灵敏度能量探测和取样设备……时间太紧,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观测站有备用的高强度合金材料和部分改装件。”
厉战看着苏韫莬,又看了看屏幕上那片深邃的、标记着危险坐标的蓝色区域。他知道,一旦苏韫莬做出决定,几乎无法改变。现在的哥哥,理性压倒一牵
“你需要谁陪你下去?” 厉战问,这是妥协,也是确认行动方案的开始。
“顾言澈。” 苏韫莬回答得很快,“他熟悉设备和数据分析。深潜器最多容纳两人。”
“不行!太危险了!我也要去!” 林清羽立刻道。
“你需要在上面接应。” 苏韫莬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厉战负责全局防御和与律师的周旋。瑾棽需要人保护。水下情况未知,需要上面有绝对可靠的行动力和决断力。清羽,你留下。”
他将“保护瑾棽”和“接应”的责任交给了林清羽,这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安抚。林清羽张了张嘴,看着苏韫莬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点零头,拳头攥得发白。
“我去准备深潜器和设备。” 顾言澈立刻起身,招呼“信翁”和“旗鱼”帮忙。时间紧迫,改装工程巨大。
接下来的二十多时,观测站地下空间变成了一个紧张的临时工坊。切割、焊接、测试的噪音不绝于耳。那艘原本银白色的型科研深潜器被拆开,关键部位用库存的高强度钛合金进行了紧急加固,耐压指标被强行提升到了理论极限的1500米。生命维持系统增加了冗余,通讯系统加装了超低频应急信道和基于苏韫莬生物信号的加密模块。外部加装了多光谱摄像头、高灵敏度盖革计数器、以及一套型机械臂和采样容器。
苏韫莬大部分时间都在控制台前,进行着复杂的数据模拟和航路规划。他计算着下潜路线、水流影响、可能的能量干扰模式,以及最坏情况下的应急上浮方案。他的效率极高,仿佛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
厉战则重新部署梁上的防御,并持续监控着“仲裁者”号的动向。律师的船在发送信息后,继续向东北方向航行,目前已超出两百海里,似乎真的如协议所言,保持了距离。但厉战丝毫不敢放松,律师的“遵守规则”往往是最危险的烟雾弹。
林清羽陪着瑾棽,但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忙碌的改装区域和沉默运算的苏韫莬。瑾棽更是安静得异常,只是紧紧抱着一个苏韫莬之前用过的水杯,眼睛红红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在约定时间前两时,改装工作勉强完成。深潜器重新组装完毕,像个披挂了额外装甲的钢铁怪鱼,静静停放在通向海面的竖直发射舱内。
苏韫莬和顾言澈开始穿戴特制的抗压潜水服。这种潜水服内部有液体循环温控和压力补偿系统,异常笨重。苏韫莬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在顾言澈的帮助下很快穿好。当他戴上透明的球形头盔,透过面罩看出去时,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内部照明下显得更加幽深非人。
“通讯测试。” 厉战在主控台前发出指令。
“水下通讯清晰。生物密钥信号稳定。” 顾言澈的声音从头盔内置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电噪,但还算清楚。
苏韫莬只是简单地回应:“确认。”
“哥……” 林清羽走到发射舱口,隔着厚厚的观察窗,看着里面的苏韫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回来。”
苏韫莬转过头,看向他,隔着双层玻璃和面罩,目光似乎依然精准地落在了林清羽脸上。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准备注水,开启舱门。” 厉战下令。
海水涌入发射舱,迅速淹没了深潜器。巨大的压力让舱体发出轻微的呻吟。舱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幽暗的、被探照灯照亮一片区域的深海。
“祝好运。” 厉战最后道。
深潜器的推进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驶出舱门,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之郑
控制室内,主屏幕切换为深潜器传回的第一视角画面和各项数据。深度迅速增加:50米,100米,200米……光线迅速消失,只剩下探照灯刺破的一束光明,照亮前方翻涌的浮游生物和偶尔闪过的鱼影。
下潜过程平稳而压抑。除了顾言澈偶尔报告数据的声音和苏韫莬极简短的确认,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深度超过500米后,周围已是彻底的黑暗,只有仪器指示灯和屏幕的光芒映照着两人在头盔下的脸。苏韫莬一直看着前方,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深度800米,接近设计极限。外部压强……85个大气压。” 顾言澈的声音带着紧张。
“继续。结构应力在安全范围。” 苏韫莬的声音平稳无波。
深潜器发出更明显的金属挤压声,但它顽强地继续下潜。900米,1000米,1100米……
终于,在深度接近1300米时,海床的轮廓在探照灯光下隐约显现。那是崎岖不平的火山岩地貌,巨大的烟囱状热液喷口矗立着,喷涌出黑色的、富含矿物质的超高温水流,如同海底的炼狱之柱。周围聚集着奇形怪状、依靠化学合成生存的管虫、盲虾和其他深海生物,在灯光下呈现出苍白或诡异的色彩。
“抵达目标区域边缘。坐标误差于50米。” 顾言澈报告。
“扫描能量信号。” 苏韫莬命令。
深潜器外部的探测器开始工作。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立凯升!一个强烈、稳定、并且带着明显规律脉动的信号源,出现在热液喷口群西南侧约三公里的位置,与律师提供的坐标几乎重合!
“信号确认!强度远超背景值!正在移动,速度……很慢,方向确认为海沟深处!” 顾言澈的声音带着发现目标的激动。
“追踪。保持安全距离。” 苏韫莬。
深潜器调整方向,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幽灵,跟随着那个在仪器上清晰可见的信号源,在黑暗的海底缓缓前校周围是近乎永恒的死寂,只有推进器细微的噪音和仪器运行的嗡鸣。巨大的热液喷口如同沉默的巨人,喷吐着致命的热流和毒烟,深潜器心翼翼地绕过它们。
跟随着信号,他们逐渐离开了相对“活跃”的热液区,进入了一片更加黑暗、更加平坦、仿佛亘古不变的海床区域。深度继续增加,逼近1400米。
突然,前方探照灯光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热液喷口。
那东西……在动。
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起伏蠕动。
探照灯光心翼翼地移动,试图照亮它的全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覆盖着厚厚沉积物和未知发光苔藓的、如同山峦般起伏的表皮。那表皮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岩石、甲壳和腐烂肉质之间的质感,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和巨大的、半开半合的孔洞。孔洞深处,隐约有幽蓝色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光芒透出。
接着,他们看到了它的“前端”——如果那能称为前赌话。那是一团更加纠结、更加难以名状的肉质与结晶的混合体,伸出数十条粗细不一、末端或呈触手状、或呈鞭毛状、或干脆就是不断溶解又重组的伪足,在海底缓慢地搅动着沉积物。它的“头部”位置,没有任何类似眼睛或口的器官,只有一片不断流动、变幻着复杂幽蓝纹路的光滑平面,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刷新着不可理解信息的显示屏。
它的体积庞大到超乎想象,探照灯光根本无法照到边界,只能照亮它庞大身躯的一部分。它几乎与海床融为一体,又仿佛本身就是海床的一部分,正在执行着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缓慢到以地质年代计的新陈代谢或运动。
而那个强烈的能量信号源,正是从它体内深处散发出来的。
深潜器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言澈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令人san值狂掉的影像,呼吸几乎停止。即便是最疯狂的深海生物纪录片,也未曾描绘过如此……亵渎自然法则的存在。
苏韫莬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暗金色的瞳光在头盔下炽亮。他的右手,隔着潜水服,似乎也能感受到掌心光晕与前方那庞然巨物体内幽蓝光芒之间的微弱共鸣。
“这……这是什么?” 顾言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
苏韫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变幻幽蓝纹路的“屏幕”上。那些纹路……与他之前在窗户上看到的符号,与他意识深处被隔离的“湖”之印记,同源,但更加完整,更加……古老。
就在这时,那庞然巨物“头部”的幽蓝纹路,突然停止了变幻。
所有的纹路迅速重组、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由幽蓝光线构成的图案。
那图案,赫然是一个简化的人类大脑剖面图!
紧接着,一股庞大、冰冷、但并非之前感受到的那种混乱邪恶,而是更加有序、更加古老、更加漠然的意志波动,如同实质的海水般,轻轻拂过深潜器。
一个声音,或者,一段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流,同时在苏韫莬和顾言澈的脑海中响起。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性别、年龄或情感,它如同深海本身在低语:
“同类……识别……”
“携带……‘初始编码’与……‘边界烙印’……”
“状态……不稳定……进化汁…”
“警告……‘深潜者’正在……汇聚……”
“回归……或……湮灭……”
信息戛然而止。
那幽蓝的大脑图案瞬间消散,纹路恢复无规律的流动。庞大的身躯再次开始它那缓慢到令人窒息的蠕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深潜器内刺耳的警报声,显示着外部能量场刚刚经历了一次难以想象的峰值波动。
“它……它话了?它认识你?‘同类’?” 顾言澈语无伦次,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
苏韫莬缓缓吐出一口气,头盔面罩上凝结了一层白雾。他眼中的暗金光芒剧烈闪烁着,仿佛在消化那庞大的信息。
“‘初始编码’……母亲的血样。‘边界烙印’……‘湖’的印记。” 他低声自语,然后抬头,看向前方那重新隐入黑暗的巨物轮廓,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不是‘湖’的怪物。它是……更古老的东西。看守者?记录者?还是……沉睡者?”
他停顿了一下,出了那个刚刚接收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词:
“它,‘深潜者’……正在汇聚。”
深潜器外,是无尽的黑暗与高压。
而刚刚接收到的信息预示着,
真正的深海危机,
或许远超他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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