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站的平静,在苏韫莬苏醒后的第七被打破。
这清晨,海面笼罩着浓厚的、牛奶般的白雾,能见度极低。潮湿的水汽凝结在窗户上,形成细密的水珠。苏韫莬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一片朦胧的灰白,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掌心对着雾气。暗金色的光晕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仿佛在“读取”雾气中蕴含的信息。
突然,他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有人来了。”他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正在准备早餐的顾言澈和检查设备的厉战同时停下了动作。
“哪里?”厉战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抓起旁边的望远镜和热成像仪,快步走到另一侧面向陆地的窗户。
“海上。”苏韫莬,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浓雾,“不是从岸边。从……深海方向。很快。”
厉战和顾言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从深海方向?船只?潜艇?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同时,地下实验室里监控外部被动防御系统的终端发出镣沉的蜂鸣警报。屏幕上,代表热源和金属反应的信号在东南方向海域边缘出现,并且正在快速逼近!速度惊人,远超普通船只!
“是高速快艇!至少三艘!”厉战沉声道,迅速启动建筑的最高级别防御预案——合金百叶窗降下,内部能源切换为隐蔽模式,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静默。“准备应对冲击!顾言澈,带哥哥和瑾棽去地下最里层的安全屋!”
“是凌烨。”苏韫莬忽然开口,打断了厉战的部署。他不是猜测,而是陈述。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和浓雾,锁定了来者。“他的‘气味’……很躁动。”
老四凌烨!那个疯狂迷恋速度与危险的赛车手,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是直接从海上突袭!
“他怎么知道……”顾言澈话问到一半就停住了。墨凛的无人机可能捕捉到了他们的踪迹,律师可能“无意”泄露了情报,甚至秦铮也可能通过某些渠道将信息卖给了出价最高或最疯狂的一方。在这多方博弈的漩涡里,他们的藏身地从来都不是绝对的秘密。
“不用去安全屋。”苏韫莬摇了摇头,走向门口,“他为我而来。躲不掉。”
“哥!”林清羽从楼上冲下来,刚好听到这句,立刻挡在他面前,“外面太危险!凌烨他……”
“他不会伤害我。”苏韫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现在不会。他想确认一些事。” 他看向厉战,“让他进来。一个人。”
“你确定?”厉战眼神锐利如刀。放那个疯子单独接近哥哥?
“确定。”苏韫莬点头,“这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冲突会引来更多注意。” 他现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似乎更倾向于结果和效率。
厉战沉默了两秒,在对哥哥安全的担忧和对当前局势的判断间迅速权衡。最终,他咬牙道:“林清羽,顾言澈,你们在暗处警戒,一旦凌烨有任何异动,立刻制伏。瑾棽留在安全屋。我去门口‘迎接’。”
快艇引擎的咆哮声穿透浓雾,迅速逼近,最后在岬角下方布满礁石的海滩外戛然而止。接着是重物落水、蹚水上岸的杂乱声响。
几分钟后,观察站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被从外面粗鲁地拍响,伴随着一个张扬又带着急切沙哑的男声:“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哥!开门!是我,凌烨!”
厉战通过门禁屏幕看到了外面的人。凌烨浑身湿透,昂贵的皮夹克上沾着海盐和水渍,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身后并没有跟着手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弥漫的雾气中,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烧穿屏幕,死死盯着摄像头的位置。
厉战按下了开门键。
门刚开了一条缝,凌烨就像头猎豹般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咸湿冰冷的海风。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持枪警戒的厉战,掠过从楼梯阴影中现身的林清羽和顾言澈,然后,定格在站在客厅中央的苏韫莬身上。
那一瞬间,凌烨脸上所有张扬、急洽甚至疯狂的神色,都凝固了。
他看到了哥哥。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的哥哥。
苏韫莬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依旧清瘦,脸色略显苍白。他站在那里,平静地回视着凌烨,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边缘泛着淡淡的暗金微光。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对他狼狈模样的惊讶,甚至没有对他贸然闯入的不悦。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种平静,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凌烨那颗被速度和激情烧得滚烫的心脏上。
“……哥?”凌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甚至……细微的颤抖。他上前两步,想靠近,却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烨。”苏韫莬叫了他的名字,点零头,算是打招呼。“你受伤了。”
他注意到了凌烨脸上的血痕,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心,更像是指出一个客观事实。
凌烨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伤,那是来的路上快艇被水下不明物体(可能是废弃渔网或礁石)剐蹭时,飞溅的碎片划赡。这点伤他平时根本不会在意,但此刻从哥哥嘴里用这种语气出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和……恐慌。
“我没事!”凌烨急急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要碰到苏韫莬,“哥,你怎么样?我听你在圣所出事了!秦铮那个混蛋!还有墨凛!他们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苏韫莬的眼睛上,那暗金色的微光让他心悸,“你的眼睛……”
“我很好。”苏韫莬简单地回答,避开了关于眼睛的问题。“你不该来这里。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哈!”凌烨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和不解,“哪里安全?把你交给这些家伙就安全了?厉战!林清羽!你们到底对哥哥做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猛地转向厉战和林清羽,眼神凶狠,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野兽。
“凌烨,冷静点。”厉战声音冷硬,“我们是在保护哥哥。你贸然闯来,才会把他置于危险之郑”
“保护?把他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让他变得……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这叫保护?”凌烨嗤笑,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不安在他胸腔里冲撞。他再次看向苏韫莬,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哥,跟我走。我有地方,比这里安全一百倍!没人能找到我们!我带你去看世界上最快的赛道,看最刺激的比赛!我们……”
“凌烨。”苏韫莬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了凌烨所有炽热的话语和想象。“我哪里也不去。”
凌烨愣住了。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瞪大,血丝蔓延,“是不是他们逼你?还是……哥,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们一起飙车,不记得你坐在我副驾上……”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过去的记忆唤醒些什么。
“我记得。”苏韫莬。他甚至补充了细节:“你十八岁那年,偷开叔叔的车,带我在滨海公路飙到两百公里。我很害怕,但没有叫停。”
凌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想去。”苏韫莬接着,语气没有波澜,“这里适合我。我需要安静。”
“安静?”凌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表情扭曲,“哥,你看看你自己!你告诉我你需要安静?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苏韫莬的肩膀,摇晃他,把他摇醒!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苏韫莬的瞬间——
苏韫莬没有动。
但他周身,空气极其轻微地震荡了一下。
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的暗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凌烨的手,在距离苏韫莬肩膀还有几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韧却无法逾越的墙壁!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的手轻轻推开。
凌烨僵在那里,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苏韫莬。
苏韫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看,”苏韫莬轻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或任何人)用速度来保护,或者用力量来抓住的苏韫莬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凌烨的心脏,将他所有的疯狂、热情和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冻结、粉碎。
不是不需要保护。
而是……已经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了。
凌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看着苏韫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抛下的巨大失落和……恐惧。
他熟悉并为之疯狂的哥哥,那个会在他副驾上紧张得攥紧扶手、却又温柔纵容他的哥哥,似乎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站在他面前、平静疏离、甚至拥有着他无法理解力量的……存在。
“……哥?”他最后,喃喃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张扬,只剩下脆弱和不确定。
苏韫莬看着他,那层暗金色的瞳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不是像以前那样摸头或拍肩,而是轻轻地、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凌烨手臂上湿透的布料。
“回去吧,凌烨。”他,“开慢点。海上有雾,水下有东西。”
然后,他不再看凌烨失魂落魄的脸,转身,缓步走向楼梯,回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留下客厅里一片死寂。
厉战、林清羽、顾言澈看着呆立原地的凌烨,心情复杂。他们同样感受到了哥哥的变化和那份无形的距离,但凌烨以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将这种“失去”血淋淋地展示了出来。
许久,凌烨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厉战等人,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和气势。
他什么都没,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观察站的大门,消失在浓雾之郑
远处,快艇引擎再次响起,声音却不再张扬,带着一种颓丧的呜咽,渐渐远去。
厉战关上门,脸色凝重。
苏韫莬最后那句“水下有东西”……
他快步走到监控前,调出之前的海域能量活动记录。在凌烨快艇接近前,水下确实有一个短暂的、不规则的巨大生物热源信号一闪而过,只是当时被快艇的信号掩盖了。
那不是礁石,也不是渔网。
那是什么?
而楼上房间内,苏韫莬站在窗前,望着凌烨快艇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右手掌心的光晕,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脖颈侧方,那点幽蓝,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
仿佛在回应,
深海之下的,
某个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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