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言澈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便携分析仪,心翼翼地用微型工具刮取下玻璃瓶内壁上那点微乎其微的暗红色凝固物。灯光下,那点残留物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釜—不完全是干涸的血迹,更粘稠,隐隐还有一丝极其黯淡的、类似金属或矿物的光泽。
瑾棽紧紧挨着苏韫莬,眼睛却紧张地盯着顾言澈的动作,拳头握得发白。林清羽守在车厢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停车场稀疏的车辆和偶尔路过的行人,同时分心关注着顾言澈那边的进展。厉战则将那个装着干花的盒子放在苏韫莬身侧,自己蹲在顾言澈旁边,看着分析仪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和不断变化的谱图,面色沉凝。
“成分极其复杂……”顾言澈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调整着参数,“有机质部分严重降解,但核心结构异常稳定……含有大量未知的复合碳基链和……这是……某种高纯度的硅基晶体微粒?不,不对,更像是生物矿化的产物……与‘源质’样本有部分同源特征,但又有明显差异……”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分析结果超出了他已有的数据库。
“重点。”厉战声音低沉,“是什么?谁的血?有什么用?”
“需要更精确的基因比对,但……”顾言澈将一份初步的基因片段分析结果显示在副屏上,与苏韫莬之前的医疗记录进行快速对照,“高度匹配。这残留物,几乎可以确定,含有苏韫莬的基因信息。而且,从降解程度和微量同位素分析来看……年份非常久远。至少是……他幼年时期,甚至更早。”
“哥哥的血?”瑾棽失声问道,眼中满是困惑和心疼,“为什么会被封在瓶子里,藏在那种地方?”
林清羽也转过头来,眼神锐利:“是生病时抽取的?还是……受伤?”他想起苏家变故前后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那时大家都太,很多细节已经湮没。
“不像是常规医疗采血。”顾言澈指着屏幕上几个异常波峰,“这里面混合了不止一种外源性物质。一些是已知的生物稳定剂和抗凝剂,很高级,那个年代不常见。另一些……无法识别,但具有强烈的能量惰性包裹特征。这个瓶子本身也不简单,玻璃材质含有特殊的屏蔽元素,蜡封里也掺了东西。它被设计来长期保存这份‘样本’,并且隔绝外部探查。”
“保存幼年哥哥的血液样本,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藏在只有他知道的老地方……”厉战缓缓道,眼中寒光闪烁,“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有预谋的、长期的准备。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苏韫莬的父母。
尤其是他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温柔娴静,却在丈夫去世后迅速病故,留下诸多谜团的苏夫人。
“母亲……”林清羽低语,想起了花房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指尖染着泥土和花香的模糊身影。她会做这种事吗?为了什么?
顾言澈继续深入分析那未知的外源性物质:“这部分惰性包裹层正在被剥离分析……核心物质显现……老!”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新出现的、剧烈跳动的能量特征图谱。
“是什么?”厉战追问。
“……‘火种’。”顾言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虽然极其微量,且状态非常原始、不稳定,但能量特征与圣所核心、以及哥哥之前表现出的‘火种’特质,有根本性的同源!但……这怎么可能?!这份样本的年代远在圣所发现‘火种’之前!在哥哥出生之前!难道……”
一个惊饶推测在众人心中成型:苏韫莬的“特殊”,并非始于圣所的“赐予”或后来的“感染”。他很可能从出生,甚至更早,就与“火种”有着某种先的、深刻的联系!这份被封存的幼年血样,就是证据!
他母亲知道这一点吗?父亲呢?这是苏家隐藏的秘密?还是……他母亲家族那边的传承?
“律师‘瓶中之物,或许能解答部分疑惑’……”林清羽看向依旧昏迷的苏韫莬,眼神复杂,“他指的,就是这个?他早就知道哥哥的‘特殊性’是源于自身?”
“恐怕不止。”厉战拿起那个已经空聊玻璃瓶,对着车内灯光仔细察看,“如果只是证明哥哥生特殊,这份样本的意义更多在于‘信息’。但律师特意提醒‘心使用’……这东西,是不是还有别的‘用途’?”
用途?
一份含有苏韫莬幼年基因和原始“火种”印记的血样……
顾言澈猛地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微变:“如果……这份原始样本,能作为某种‘锚点’或‘诱导剂’呢?哥哥现在体内各种力量混乱冲突,正在发生不可预测的异变。这份来自他自身最原始状态的‘样本’,会不会帮助稳定他的状态,或者……引导异变朝着某个可控的、更接近本源的方向发展?”
这个想法既诱人,又危险无比。谁也不知道贸然使用这瓶中之物会引发什么后果。加剧冲突?引发排斥?还是真的能成为一线生机?
“需要实验……”顾言澈看向苏韫莬,又看了看手中珍贵的样本,陷入两难。样本太微量,一旦使用就无法挽回。而没有充分的前期实验,任何直接应用都是赌博。
就在这时,苏韫莬的身体忽然又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整个上半身几乎弹起,又重重落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右手掌心的暗金光晕暴涨,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那光芒中游走的幽蓝色丝线也变得清晰可见,如同有生命的脉络!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威压弥漫开来,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哥!”瑾棽惊叫,试图按住他。
林清羽和厉战也立刻上前。
但这一次,苏韫莬的反应截然不同。他的眼睛依旧紧闭,但眉头紧锁,嘴唇快速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念诵着什么。他右手的光芒越来越盛,开始向臂蔓延,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浮现、游走!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脖颈侧方,靠近锁骨的位置,皮肤之下,一点幽暗的、仿佛深潭之底的蓝色光点,缓缓亮起,如同第三只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虚空。
那是“湖”的印记!它在变得活跃!
“冲突加剧了!”顾言澈看着监测仪上疯狂报警的各项数据,“‘火种’异变和‘湖’的侵蚀在同时加速!他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了!”
苏韫莬的痛苦清晰可见,即使昏迷,他的身体也在本能地抗拒和挣扎,冷汗浸透了额发和衣衫。
怎么办?
继续等待?他可能在下一次爆发中彻底崩溃或变异。
使用那份样本?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厉战的目光在痛苦挣扎的苏韫莬和顾言澈手中的玻璃瓶之间急速徘徊。身为指挥官的决断力在瞬间压倒了犹豫。
“用!”他斩钉截铁,“稀释,微量导入,监控所有反应!顾言澈,你把握剂量和方式!林清羽,瑾棽,按住哥哥!”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顾言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以最快的速度配置了极剂量的生理盐水和能量稳定剂,用最精密的显微操作工具,从那点珍贵的残留物上,刮取了大约十分之一的量,融入溶液郑液体变成了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粉金色。
他选择通过苏韫莬左手手背的静脉进行缓慢推注——远离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右手和胸口区域。
针尖刺入皮肤,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入血管。
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两秒,三秒……
苏韫莬身体的痉挛突然停止了。
他右手那暴涨的光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了一瞬,然后开始缓缓内敛,皮肤下流动的暗金色纹路也逐渐变淡、消失。脖颈处那点幽蓝的光点,闪烁了几下,也慢慢黯淡下去,仿佛被暂时压制或安抚。
他的呼吸,从之前的急促痛苦,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脸上那种灰败的痛苦之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安宁。
监测仪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曲线开始回落,趋于平稳。那种混乱冲突的能量场读数,显着减弱。
“有效果!”顾言澈难以置信地看着数据变化,声音带着激动,“样本起到了某种‘安抚’和‘引导’作用!它似乎在帮助哥哥的身体识别并整合那些混乱的力量,让它们回到一种更有序、更可控的状态!虽然异变进程没有停止,但破坏性和痛苦大大降低了!”
瑾棽喜极而泣,轻轻抚摸着苏韫莬的手背。林清羽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厉战却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仔细观察着苏韫莬,尤其是他右手和脖颈处。变化虽然缓和,但并未消失。暗金光晕依旧在规律明灭,只是不再刺眼。幽蓝光点也并未彻底熄灭,像一个沉眠的标记。
而且,苏韫莬的“平静”之下,似乎有种更深沉的东西在酝酿。他的气质,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依旧脆弱,依旧昏迷,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古老存在的疏离福仿佛刚才注入的,不仅仅是一点血液样本,更是唤醒了一段深植于血脉的、遥远的回响。
“他什么时候能醒?”林清羽问。
“不确定。”顾言澈摇头,“生理指标在好转,但神经活动和意识层面的恢复需要时间。而且……这次整合过程可能很漫长。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让他完成这个过程。”
老城区不能再待了。刚才的探查可能已经引起注意,无论是律师、墨凛还是其他势力。
厉战快速思索着备选方案。城内的安全屋风险高,郊外据点也可能暴露。凌烨那里太不可控。返回山区更不现实。
“去海边。”厉战忽然道,“我在东边临海区有一个早期购置的、从未启用的独立观察站。名义上是海洋气候观测点,位置偏僻,设施齐全,有独立的能源和淡水系统,也有基础的医疗和防御条件。最重要的是,远离各方势力的常规监控范围,靠海,必要时有多种撤离路线。”
海风,或许也能吹散一些不该有的追踪气味。
众人没有异议。这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选择。
货车再次启动,趁着凌晨最黑暗的时分,驶离停车场,融入城市稀疏的车流,然后转向通往东海岸的快速路。
色将明未明,东方海平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
车厢内,苏韫莬沉睡着,呼吸平稳。右手的金光与脖颈的幽蓝,在渐亮的光里,微弱地呼应着。
那份来自童年“莬苑”的瓶中之血,暂时稳住了他体内毁灭性的风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蜕变,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关于他身世的巨大谜团,随着这份血样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母亲为何留下这个?
父亲知道吗?
苏家,或者他母亲的家族,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律师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海风的气息,隐约从前方传来。
带着咸腥,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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