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被彻底改写。
外界的矿道阴冷潮湿,尚存一丝属于自然岩层的粗粝气息。而门内,空气粘稠、厚重,如同凝固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撕扯,肺叶因吸入那混合了腐臭、刺鼻化学品和某种甜腻到令人头晕的怪异气味而传来烧灼般的痛楚。惨淡的红色应急灯光,如同垂死巨兽的脉搏,在极高的穹顶和广阔的黑暗空间中明灭闪烁,勉强勾勒出远超想象的巨大地下空洞。
这里不是一个“房间”,更像是一座被整体掏空、而后填满了疯狂造物的地下殿堂。
苏韫莬僵立在门口,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目力所及,是地狱般的图景。
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巨大的、破碎的透明培养舱残骸,如同被巨人踩碎的玻璃棺材。舱内早已干涸或腐败的培养基呈现出黑绿或暗红的浑浊颜色,依稀可见其中悬浮、黏连着早已无法辨认原貌的有机质团块,有些还维持着扭曲怪诞的轮廓,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痛苦挣扎。粗大的、颜色各异(如今已锈蚀剥落)的管道和线缆如同巨蟒的尸骸,从破碎的培养舱中伸出,凌乱地缠绕、垂落,连接着墙壁和花板上更多复杂而陌生的金属结构——那可能是维持系统、监控阵列或能量供给装置,如今大多覆满尘埃,锈迹斑斑,闪烁着零星诡异的故障指示灯。
空气中飘浮的微光尘埃,在红色应急灯下如同燃烧的余烬,缓慢沉降。苏韫莬能感觉到,这些尘埃并非普通灰尘,它们带着微弱的、令人皮肤刺麻的能量辐射,以及更隐晦的……生命信息残留。仅仅是置身其中,就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和混乱的“低语”试图钻入他的意识,但被掌心那融合存在形成的微弱“屏障”或“过滤器”阻挡在外,只留下模糊的、令人不适的回响。
“警告:高浓度生化污染及不稳定高能辐射残留……”
系统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这里的“污染”,是物理、能量与信息层面三重叠加的剧毒。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细看那些培养舱中具体的“内容物”。视线扫过更远处,在红色光晕的边缘,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庞大、形态难以理解的金属构造,似乎是某种反应堆或能量聚焦装置的核心部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诡异的结晶物质,正散发着不稳定但持续的能量脉动,与空气中飘浮的微光尘埃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嗡鸣。
这就是“Kappa-7”——“普罗米修斯”计划某个分支实验场的遗骸。一个被“污染”和“封存”的失败(或过于“成功”?)的现场。
右手掌心传来的悸动更加清晰了,甚至带着一种……牵引感?仿佛他体内的“火种”碎片,与这片废墟深处的某个东西,产生了更明确的共鸣。不是友好的呼唤,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程序性的“确认”与“索引”。
他必须移动。六十分钟。时间在流逝。
脚下是破碎的玻璃和金属碎片,每一步都需异常心。空气的粘稠阻力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沉重。他尽量避开那些明显有积液或结晶物异常堆积的区域,也远离那些仍在闪烁不稳定指示灯的设备残骸。
随着深入,更多的细节映入眼帘,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墙壁上,除了标准的警告标识,还有一些手写的、早已褪色的实验记录片段,字迹潦草而癫狂:
“第43次‘源质’稀释注入……样本7-b神经活性突破阈值……出现不可控形态畸变……请求终止……”
“污染扩散至c区通风系统……隔离失效……他们放弃了我们……”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在看着……湖在翻涌……”
“眼睛”?“湖”?
苏韫莬心中一凛。这与他之前碎片共鸣时感知到的“源初之湖”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遥相呼应。难道这个实验场的研究,也触及了那个恐怖的存在?
他继续前行,绕过一堆倒塌的金属支架。前方,红色应急灯的光芒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形成一片更深的阴影。阴影中,隐约有一个相对完整、体积庞大的培养舱轮廓。
掌心传来的牵引感,正指向那里。
苏韫莬停下脚步,犹豫了。系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不要触碰任何‘活性残留物’。”那个培养舱里,会不会就是所谓的“活性残留物”?
但那股牵引感太强烈了,仿佛不去确认,他体内的“火种”碎片就无法安宁。而且,他莫名地觉得,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关于他自己,关于“火种”,关于这一切疯狂的起源。
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握紧了拳头(牵动伤口,引来刺痛),一步步,心翼翼地靠近那片阴影。
随着距离拉近,培养舱的细节逐渐清晰。它比周围破碎的那些要大得多,舱壁是厚重的特种玻璃,虽然布满灰尘和内部干涸物质留下的污渍,但基本保持完整。舱体连接着更多、更粗的管线,有些管线甚至直接穿透了舱壁。舱体下方有一个复杂的工作台和控制面板,屏幕漆黑,但几个物理仪表盘的指针诡异地指在非零的位置,微微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舱内。
没有浑浊的培养基,也没有腐败的有机团块。
舱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仿佛苔藓又仿佛某种肉质菌毯的物质。那物质在红色应急灯下微微蠕动(或许是光影错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凸起脉络,脉络中似乎有极其暗淡的流光缓慢淌过。而在“菌毯”中央,赫然“生长”着一株……植物?
不,那不能完全称之为植物。
它有着类似灌木的枝干结构,但质地光滑,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如同黑曜石般的暗沉光泽,又夹杂着金属的冷硬福枝干扭曲盘绕,形态带着一种痛苦的挣扎意味。没有叶子,但在几处枝梢顶端,“盛开”着几朵“花”。
那些“花”……
苏韫莬的呼吸骤然停止。
它们由半透明的、仿佛能量凝结而成的“花瓣”构成,花瓣不断扭曲、变形,如同流动的彩色油脂,呈现出梦幻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瑰丽色泽——深紫、幽蓝、病态的黄绿。每朵“花”的中心,都不是花蕊,而是一个不断旋转、收缩、膨胀的、拳头大的暗红色光团。光团内部,隐约可见更复杂的、不断生灭的几何结构和符号闪烁,散发出与苏韫莬掌心“火种”碎片同源、却更加原始、更加混沌、也更加……“污染”的能量波动。
“源质投射点”?
系统的警告猛然在脑海中炸响!不要直视!
但已经晚了。苏韫莬的目光,已经被那暗红光团中心不断变幻的符号吸引。那些符号扭曲、诡异,仿佛拥有生命,试图直接烙印进他的视觉皮层,更试图穿透他的意识屏障,与掌心那融合的存在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剧痛!不仅仅是眼睛的灼痛,更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强行撕扯、被异质信息灌入的撕裂感!无数更加混乱、更加疯狂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脆弱的“过滤器”!
他看到漆黑的、无边无际的“湖”,湖面下有无数的“眼睛”睁开,倒映着燃烧的世界和扭曲的人形……
他看到穿着白袍的研究者,狂喜而恐惧地将某种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粘稠液体,注入挣扎的“样本”体内……
他看到培养舱中的生物在“源质”作用下,血肉崩解又重组,化为非饶怪物,发出非饶嚎江…
他看到最终的爆炸、火光、绝望的哭喊,以及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宣布:“Kappa-7……全面污染……启动‘最终花园’协议……”
“花园”……这就是所谓的“花园”?一个用失败实验体和禁忌“源质”催化出的、扭曲腐烂的生态龛?
苏韫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捂住刺痛的双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觉残留中,那暗红光团和扭曲植物的影像仍在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不能看!不能理解!
他拼命收敛心神,试图重新建立意识屏障,隔绝那可怕的信息流。掌心“火种”碎片也传来剧烈的波动,似乎在与那“源质投射点”的力量对抗,保护着他核心的意识不被彻底污染。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仿佛无数细足摩擦地面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苏韫莬猛地转身,顾不上眼睛的刺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堆破碎的培养舱残骸和扭曲管线形成的阴影里,几个的、动作僵硬而迅捷的身影,正缓缓“站”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生物。
它们由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片、干涸的有机质碎块、甚至几截仍在微微抽搐的、疑似神经束或血管的软组织……胡乱拼凑而成。形态大不一,有的像畸形的蜘蛛,有的像多足的蠕虫,唯一共同点是,它们“身体”的某个部位,都镶嵌着一块散发着微弱暗红或污绿色光芒的、类似结晶的物体——可能是“源质”污染的残留物,也可能是实验设备的能量碎片。
这些“东西”的“头部”(如果那能称之为头)转向苏韫莬的方向,没有眼睛,但苏韫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混合了冰冷敌意、对“活物”的饥渴,以及对某种“能量源”(很可能是他掌心的“火种”碎片)的原始吸引力的“注视”。
“清理者”单位?
系统的警告再次浮现。禁止对抗,立即寻找掩体!
苏韫莬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环顾四周,最近的掩体是几米外一个倾倒的、内部空荡的大型金属柜子。
“沙沙”声变急!那几个拼凑怪物,开始以一种不协调但异常快速的动作,朝他移动过来!它们爬过破碎的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跑!
苏韫莬用尽全身力气,拖着疼痛虚弱的身体,连滚爬爬地冲向那个金属柜!他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带着腐朽和辐射气息的“风”!
就在他平柜子后面,蜷缩起身体的刹那——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物刺入朽木的声音,从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后方传来!
紧接着,是更多“沙沙”声,以及某种东西在周围徘徊、搜索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柜壁,右手死死捂住口鼻,左手则下意识地护住了贴在内衣领口的那个求救信号片。
眼睛的刺痛渐渐转为麻木的灼热感,但视觉开始恢复模糊的轮廓。
他能“听”到,那些“清理者”就在柜子外面,很近的地方,徘徊不去。它们似乎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但被柜子暂时阻挡了直接的攻击路径。
时间,在死寂与近在咫尺的威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掌心的悸动,与远处培养舱中那株扭曲植物上的暗红光团,依旧在隐隐共鸣。
而他,
被困在了这片“腐烂的花园”里,
与一群由实验失败残骸和污染能量驱动的“清理者”,
仅有一柜之隔。
六十分钟的倒计时,冰冷地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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