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苏韫莬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并不安稳，混沌的梦境里充斥着扭曲的面孔和无声的呐喊。他隐约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顾言澈沉稳的节奏，也不是叶曦沐轻盈的步子，而是带着一丝虚浮和迟疑——是凌曜。
那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仓促地远离。
这一顿，像一根针，刺破了苏韫莬昏沉的睡眠。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万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片粘稠的寂静里。
顾言澈和凌曜谈了什么？凌曜现在是什么状态？那一顿，是犹豫，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昏胀的头脑里盘旋，却找不到出口。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思维滞涩，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巨大的阻力。他知道自己必须思考，必须保持一丝清明，但意识却不断向下沉沦，如同陷入无底泥沼。
他强迫自己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个提线木偶。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喉咙干得发痛。他需要水，也需要借助一点外部的刺激来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昏沉。
他扶着墙壁，脚步虚浮地走向房间自带的洗手间。
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拖鞋底传来一丝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摸索着打开灯，刺目的白光让他不适地眯起眼。
洗手间很宽敞，装修风格与外面一致，极简而奢华。巨大的镜面光洁如新，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衬得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眸大而空洞，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嘴唇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瘦削得厉害，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这就是现在的他。
一个被药物掏空、被囚禁在精美牢笼里的，行尸走肉。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陌生的、憔悴的影子。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曾经是那个照亮六个孩子童年的哥哥，如今却变成了这副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模样。
是因为秦铮的偏执？是因为顾言澈他们的“保护”？还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强大，不够决绝？
镜中的影子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死寂，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又仿佛在冷漠地旁观。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反射的角落里，洗手台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用于放置脏衣物的藤编篓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
不是衣物柔软的质感，而是某种……硬质的、带着金属光泽的东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什么？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因为僵硬和虚弱而显得格外艰难。他伸出手，拨开盖在上面的几件换下来的睡衣。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躺在篓子底部的，是一部老旧的、黑色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直板手机。
是凌曜的那部备用手机！
它怎么会在这里？！
是凌曜不心遗落的？还是……他故意放在这里的？
苏韫莬的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去触碰那冰冷的机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暂时甚至压过了药物的昏沉。
凌曜……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经历了下午那场心惊胆战的试探，以及晚上与顾言澈的单独谈话之后，他非但没有撇清关系，反而将这部可能藏着秘密的手机，留在了他的房间里？
是陷阱吗？是顾言澈授意的试探？想看他是否会再次铤而走险，从而抓住确凿的证据？
还是……这是凌曜在极度恐慌和挣扎之后，做出的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定？他在向他传递某种信号？他在赌，赌苏韫莬还有清醒的意识，赌他还有反抗的意愿？
苏韫莬的大脑一片混乱。希望和恐惧如同两条巨蟒，死死地纠缠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地盯着那部手机，像是在凝视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又像是在凝视唯一能打开镣铐的钥匙。
拿，还是不拿？
如果这是陷阱，他伸手的瞬间，就可能万劫不复。
如果这是机会，他错过的，可能是最后一丝生机。
镜子里，他苍白的脸上，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挣扎着。药物的影响依旧存在，让他的判断力变得不可靠。他分不清这是真实的希望，还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最终，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宁愿在反抗中毁灭，也不愿在麻木中彻底消亡。
他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那只冰冷的手机抓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直抵心脏，带来一阵战栗，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清醒。
他迅速将手机藏进睡衣宽大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看着镜中那个依旧苍白憔悴，但眼底深处却仿佛燃起一点微弱火光的自己。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用力扑打着脸颊，试图驱散最后一丝昏沉，也让自己的行动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寻常的起夜。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洗手间，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紧紧捂着口袋里的手机，感觉它像一块灼热的炭，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灵魂。
凌曜……
你究竟，是敌是友？
而这面镜子，照见的，究竟是绝望的沉沦，还是……绝境中，悄然滋生的，反抗的倒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握住这部手机开始，他已经踏上了另一条更加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通往自由的道路。
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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