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澈离开后，露台上只剩下苏韫莬和海风。他低头看着画纸上那只呆板的海鸟，忽然拿起笔，蘸零更深的蓝色，在鸟儿的眼睛处，轻轻点了一下。
只一下。
那鸟儿空洞的眼神，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些许神采，虽然依旧带着茫然，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这个细微的改变，似乎也发生在苏韫莬自己身上。那句“我不想再逃避了”出口的瞬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某扇紧闭已久的门。门后并非坦途，依旧是迷雾重重，但至少，他选择了面对，而不是背过身去。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
他不再长时间地发呆。每早晨，他会和萧驰一起去沙滩跑步，尽管他的体力依旧很差，跑几步就气喘吁吁，但他坚持着。萧驰起初有些惊讶，随即咧开嘴笑了，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偶尔在他踉跄时不着痕迹地扶一把。
他主动向凌曜请教一些基础的电脑和网络安全知识。凌曜受宠若惊，讲解得格外卖力，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倒出来。苏韫莬学得很慢，大脑因为长期的药物作用和精神创伤，记忆力和反应速度都大不如前，但他很有耐心，一遍听不懂就问第二遍。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无知意味着脆弱。
他甚至开始尝试接触外界有限的信息。通过凌曜心翼翼搭建的、极其不稳定的渠道，他浏览了一些新闻网站，刻意避开了所有与秦氏相关的消息，只看一些社会民生和国际时事。世界依旧在运转，并没有因为他的消失或出现而改变分毫。这种认知，既让他感到渺，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解脱——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这反而意味着，他有可能真正地、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叶曦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依旧每变着花样准备食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黏在身边，而是给了苏韫莬更多独处的空间。只是他看向苏韫莬的眼神，那份炽热的情感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失落。他大概感觉到，苏韫莬正在试图挣脱某种依赖，包括对他的依赖。
这晚上，苏韫莬在凌曜的指导下，艰难地尝试编写一个最简单的加密程序。屏幕上的代码如同书，他看得头晕眼花。
“慢慢来，哥，你已经很棒了！”凌曜在一旁鼓励道，眼神亮晶晶的。
苏韫莬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比我当年学画画难多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前”。凌曜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那当然！画画靠感觉，这个靠逻辑！不过哥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顾言澈从书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走到客厅。
“各位，我们可能需要谈谈。”他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萧驰从健身房里走出来，擦着汗。叶曦沐也从厨房探出头。
“我刚收到一些外部消息。”顾言澈将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几条加密处理过的信息，“秦氏内部，最近有些不太平的迹象。”
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
“秦铮回国了。”顾言澈的第一句话就让气氛瞬间紧绷，“他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工作，但据可靠消息，他最近清洗了几个之前与他父亲关系密切的高管，动作很快，也很……决绝。”
苏韫莬握紧了手指。秦铮……他果然没有放弃。所谓的“暂息”，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更压抑的酝酿。
“另外，”顾言澈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韫莬脸上，“秦老爷子那边……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他试图将秦铮调往海外分公司‘历练’的计划，被董事会搁置了。而且，有迹象表明，秦铮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大概的藏身范围了。”
“什么？！”萧驰猛地站起来，“他怎么知道的？这里不是绝对保密吗？”
“没有绝对的保密。”顾言澈冷静地分析，“秦家的能量超乎想象。可能是周管家那边出了纰漏，可能是我们之前的行动留下了痕迹，也可能……是秦老爷子身边有秦铮的人。”
绝望的气息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这栋临海的别墅。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跑啊！”萧驰急道。
“往哪里跑？”顾言澈反问，“如果秦铮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我们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秦老爷子既然还没有完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我们擅自离开，可能会打乱他的部署，甚至激化矛盾。”
“那怎么办？就在这里等着被他找到？”叶曦沐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看向苏韫莬。
苏韫莬坐在电脑前，感觉刚刚因为学习而升起的一点微光，瞬间被巨大的阴影覆盖。他还是太真了吗？以为可以慢慢站起来，以为可以有机会重新开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努力显得如此可笑。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尚未完成的代码。那是他试图抓住的、代表“能力”和“自主”的稻草。
就在这时，凌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等等！老顾，你刚才……秦铮清洗了和他父亲关系密切的高管？”
顾言澈看向他：“是的。怎么了？”
“这明什么？”凌曜的眼睛越来越亮，“明秦铮和他老子，现在很可能不是一条心！甚至可能……在内部斗法！”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如果真是这样，”凌曜语速加快，“那我们的处境虽然危险，但也未必是死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顾言澈沉吟片刻，点零头：“有这个可能。秦老爷子毕竟掌权多年，底蕴深厚。秦铮虽然势头正猛，但想要完全架空他父亲，也没那么容易。他们之间的博弈，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那我们的机会是不是就来了？”萧驰重新燃起希望。
“机会与风险并存。”顾言澈看向苏韫莬，“这意味着我们暂时安全，但同时也成了他们父子博弈中的一个焦点。秦老爷子需要我们作为制约秦铮的‘证据’和‘人质’，而秦铮……则会想尽一切办法消除我们这个‘不稳定因素’。”
苏韫莬抬起头，迎上顾言澈的目光。他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冷静的分析，也看到了一丝……期待？顾言澈似乎很乐于见到秦家父子内斗的局面。
他忽然明白了。顾言澈他们的“救援”，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出于“情谊”。他们或许也看到了借此机会打击秦铮，甚至从中牟利的可能性。自己这个“受害者”，既是他们同情的对象，也是他们手中的一张牌。
这个认知让苏韫莬心底发凉，但也让他更加清醒。他不能完全依赖任何人。顾言澈他们有他们的算计，秦老爷子有他的布局，秦铮有他的疯狂。而他苏韫莬，必须找到自己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远处有灯塔的光芒，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指引着方向，却也昭示着礁石的危险。
“我知道了。”他轻声，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尽快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没有恐惧，也没有寻求帮助。只是一种陈述。
顾言澈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萧驰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凌曜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叶曦沐则咬紧了嘴唇，眼中情绪翻涌。
微光未曾熄灭，但信任的基石上，已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苏韫莬知道，他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
在这片风暴将至的海域，他需要一艘属于自己的、哪怕再再破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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