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摇晃着，像一艘在昏暗海底潜行的铁鲸。苏韫莬靠在冰冷的厢壁上，窗外的黑暗隧道与车内乘客麻木疲惫的脸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闭上眼，秦铮的话语、其他几人闪烁的名字和信息，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我们共同的决定。”
“轮到我们来‘照顾’你了。”
“你只需要接受就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那种被无形之手强行纳入规划、失去掌控的感觉，比十年来的任何疲惫都要让他恐慌。
他在离家最近的那站下了车，走出地铁口，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周围的居民楼灯光稀疏，与他刚才经历的顶级餐厅和秦铮身上那种冷冽的奢华感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才是他的世界，陈旧，安静，边缘。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渴望地走向那栋熟悉的旧楼。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爬上狭窄的楼梯。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才让他稍微找回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家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旧书的墨香，还有一丝常年生活留下的、独属于家的温吞气息。一切如旧，客厅的灯还保持着苏瑾棽出门前忘记关掉的样子，沙发上随意扔着几本电影杂志。
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
苏韫莬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只有在这里，在这片由父母留下、由他守护了十年的空间里，才能隔绝外面那个已然变得陌生而充满压迫感的世界。
他脱掉鞋子，没有开大灯，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走到沙发边，疲惫地坐了下去，将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手机被他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一枚沉默的炸弹。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把今晚发生的一切，从那个巨大的广告屏开始，到秦铮不容置疑的安排，再到那场信息轰炸，好好地、一点点地消化掉。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补偿？还是……
某些被刻意忽略了十年的、蛰伏的情感，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间。那些弟弟们曾经依赖又依恋的眼神，在记忆里被重新翻检出来，似乎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他不敢深想。
就在他试图放空自己时，手机又嗡呜震动了两下。
苏韫莬的身体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那只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活物。他不想看，一点也不想。但持续的震动像是一种执拗的催促。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过来。
不是群聊，也不是视频请求。
是两条单独的消息。
来自 顾言澈。
第一条是一个pdF附件，标题是《xx公寓房产详情及过户流程概要（初步版）》。
第二条是文字信息，条理清晰，冷静得像一份法律文书：
【顾言澈：韫莬哥，资料请查收。该房产位于市中心，面积180平，三室两厅，精装修，配套设施齐全，安保等级高。附件内是房屋具体情况和初步设想的过户流程，你看一下。如有其他偏好或疑问，明早十点后可随时电话我。秦铮那边的手续如已开始，本套可作为备选。尽早定下，方便安排后续事宜。】
苏韫莬看着那冰冷的文字和专业的附件名称，手指冰凉。
他甚至还没有同意，他们却已经开始讨论过户流程和“后续事宜”了。这种高效的、不容置疑的推进方式，太符合顾言澈的风格，却也让人不寒而栗。
他颤抖着手指，几乎想立刻回绝。
但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手机又叮咚一声。
这次是 萧驰。分享了一个汽车网站的链接，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苏韫莬下意识点开。
萧驰的声音带着引擎般的轰鸣感和爽朗的笑意，背景音似乎还有风声，像是在某个开阔地带：“韫莬哥！看链接那款！城市开绝对够劲，又不像跑车那么扎眼，适合你！颜色我都帮你选好了，低调点的深空灰！喜欢不？喜欢我明就让人去订车！等你拿了钥匙，正好开新车住新房！完美！”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兴奋，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值得庆祝的大喜事，完全没有考虑过对方是否需要、是否愿意。
苏韫莬的拒绝堵在喉咙里，彻底哑火。
面对秦铮的强势，他尚能挣扎一下；面对顾言澈的冷静，他还能试图讲道理；但面对萧驰这种阳光灿烂、自顾自的热情，他所有推拒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瘫在沙发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新消息预览。
来自 叶曦沐：
“韫莬哥！我排练刚结束！好累哦但是超想你！你睡了吗？北影那边是不是超热闹？瑾棽弟弟是不是超开心？你一个人回家是不是有点不习惯？没关系哦！我很快就能回去陪你啦！等我哦！还迎…”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但那股黏人又热烈的气息已经透屏而出。
苏韫莬闭上眼，将手机扔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世界清静了。
但也只是片刻。
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个房间里，只要他还用着这个手机，那张由他们五人精心编织的、名为“照顾”的网，就会无孔不入地笼罩下来。
这间他视为港湾的旧巢，似乎再也无法为他提供真正的庇护。
它正在变成一张网的中心，而他自己，就是那只被温柔地、坚定地、无处可逃地围困其中的猎物。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了茶几上沉默的手机，和它背后所代表的、无法抗拒的未来。
夜，还很长。
而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场注定孤立无援、面对绝对力量的防御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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