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北方的风，比黑风峡的夜更冷。
林夜与阿狸在荒原上疾行三日，脚下的泥土从焦黑变为灰白，再从灰白化为松软的草甸。
他们循着虚空珠的指引，穿过一片被遗忘的林海，最终，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与铁锈味的峭壁，重新出现在眼前。
黑风峡。
他们来了…
林夜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清算的决然。
他怀中的虚空珠微微发烫，与左臂那片已趋于平静的胎记遥相呼应。
阿狸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像一道最坚实的锚，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稳稳地拉回现实。
就在林夜与狸刚踏入峡口，一道身影便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玄色道袍，银线滚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繁复的镇魔符文。
来人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那嗮干的橘子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宛如神只俯瞰众生的微笑。
正是玄宗的长老，李玄风。
“林夜，”李玄风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果然来了。”
他身旁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狼狈的身影从中跌出，正是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周不平。
他看见林夜，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惊喜，随即又咳出一口血沫，昏死过去。
“周前辈！”林夜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呵呵！别急。”李玄风轻笑一声，衣袖一挥，一股无形的气浪将林夜与阿狸隔开，“你所谓师傅的命，现在在我手上。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踱着步，欣赏着林夜脸上挣扎的神色，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跪下，自废修为，老夫可以留你和这狐狸一个全尸。”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傲慢，“或者，就用你这具身负灵王污秽的身体，来祭炼吾宗门的镇魔鼎，为下苍生除此大患。”
“喔！祭炼我？”林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扶住周不平，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他将周不平轻轻放在一旁安全的石台上，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直视着李玄风，“就凭你？”
“狂妄！”李玄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愠怒，“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也罢，就让玄宗的镇魔剑，来净化你这身污秽吧！”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
“嗡——”
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展现在众人面前，剑身上遍布着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镇压万灵的恐怖气息。
仅仅是剑身的出现，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仿佛连光线都被压制了下去。
“镇魔剑！”李玄风手持长剑，遥指林夜，“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正道之力！”
他一剑刺来！
剑未至，那股镇压魂魄的威压已扑面而来，林夜只觉得识海一阵翻江倒海，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同时哭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来得好！”
林夜不退反进，他体内的魔臂残魂感受到了这股极致的威胁，发出兴奋的咆哮。
一股磅礴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左臂的胎记瞬间绽放出紫黑色的光芒，那条狰狞的魔臂竟再度凝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庞大、都要狂暴！
“吼！”
黑炎滔而起，化作一条咆哮的火蟒，迎着镇魔剑悍然撞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花与黑焰四处飞溅！
李玄风身后的所有所有弟子都愣住了。
李玄风脸上的傲慢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引以为傲的镇魔剑，那柄足以斩妖除魔、封印灵王的绝世神兵，此刻竟被一条魔焰凝成的火蟒死死缠住！
剑身上流转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却无法抵挡那股源自灵王本源的、纯粹的毁灭之力！
“这、这怎么可能？！”李玄风厉声尖叫，手腕发力，却感觉自己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轻易化解。
更让他惊恐的是，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意志，正顺着剑身，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神识！
“老匹夫现在你的剑，斩不了我。”林夜的声音从黑炎中传出，冰冷而坚定，“因为你的道，本身就是错的！”
他猛地一振手臂，黑炎火蟒瞬间爆发，竟将镇魔剑上的金色符文硬生生剥离、烧毁！剑身发出一声哀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不！”李玄风目眦欲裂，他感受到了剑的“哀伤”。
林夜却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魔臂一探，五指成爪，紫黑色的魔焰爪撕裂空气，带着审判与裁决以恐怖的威势，瞬间跨越空间的距离，抓向李玄风的灵盖！
“你……你竟然已经能操控魔臂？！”李玄风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个荒谬的、让他恐惧的问题。
林夜的爪尖，停在李玄风的眉心前。
他没有立刻下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当当初追杀自己，不可一世的玄宗长老，这个双手沾满同门鲜血、一心想要置他与周不平于死地的刽子手，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悲哀。
“不是我要杀你。”林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九幽地狱传来，“是你这老匹夫逼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焰爪猛地刺下！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利器刺穿血肉的闷响。
紫黑色的魔焰，顺着李玄风的眉心，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化为两潭死水。
玄宗长老李玄风，就这样魔臂恐怖的力量面前，走完了他傲慢而短暂的一生。
林夜缓缓收回手，魔臂与黑炎渐渐隐去。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恶心。
他竟然杀了一个“人”。
一个披着正道外衣，内里却比妖魔更可憎的“人”。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夜再也忍不住，猛地蹲下身，扶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这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杀戮之后的空虚与罪恶。
“夜哥哥……”
阿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水袋。
她没有话，只是默默地蹲下，将水袋递到林夜嘴边。
林夜漱了漱口，冰凉的清水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到阿狸清澈的狐眼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我……”林夜的声音沙哑，“我不是凶手，是他们逼我的。”
“我知道。”阿狸将水袋塞进他手里，然后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兽，“阿狸知道，夜哥哥是为了保护周爷爷，是为了保护我们。”
她仰起脸，认真地：“阿狸的狐火能净化邪火，也能净化……心里的脏东西。”
林夜看着她，这个真烂漫的狐族少女，用她最纯粹的方式，给了他最温暖的慰藉。
他心中的那股恶心与罪恶，仿佛真的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驱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不平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虚空珠，将一股柔和的清凉气息渡入周不平体内，帮他修复伤势，稳固神魂。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背起周不平，对阿狸：“我们走。”
“去哪？”
“我们先回乱葬岗，把周前辈安顿好。再去镇魔塔。”林夜的背影在峡口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去拿回属于灵王的东西，也去告诉整个玄宗——”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了整个寂静的黑风峡。
“他们的末日，到了。”
阿狸用力点头，手紧紧攥住林夜的衣角，跟上了他的脚步。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黑风峡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林夜知道，从他杀死李玄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那又如何？
他为守护而战，为复仇而活。
从今往后，所有欺辱他、迫害他、觊觎他的人，都将一一付出代价。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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