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圣旨下。
“奉承运皇帝,诏曰:今设清田司,核查京畿地契租约,以正田制,以安民生。永昌侯谢景明领清田司督办,户部、刑部、大理寺协理。凡有田契不明、租约不公、兼并侵夺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传遍京城,有人欢喜有人愁。
清田司的衙门设在刑部隔壁,门口“清田司”三个大字漆得锃亮。开衙第一日,谢景明坐在堂上,看着堂下站着的三位主事——户部员外郎陈文、刑部主事赵肃、大理寺评事孙简,缓缓道:“今日起,清田司正式办事。第一桩,查刘家。”
陈文递上一份卷宗:“侯爷,这是刘家这些年在京畿兼并土地的记录。初步统计,共涉及庄子三十七个,田地五千余亩。其中地契有问题的,至少有二十处。”
谢景明翻开卷宗,目光落在第一页:刘家庄,地一百五十亩,佃户四十家。地契上写的是“永佃”,可租约里却藏着“东家可随时收回”的条款。
“这个庄子,谁去查?”他问。
赵肃上前一步:“下官愿往。”
“带几个人,明查暗访都要。”谢景明合上卷宗,“地契、租约、佃户的口供,一样都不能少。遇到阻挠,可先抓人,后报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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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书房里,刘承宗摔邻三个茶杯。
“清田司!谢景明!他们这是要我的命!”
管家刘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些地契……那些租约……”刘承宗脸色铁青,“赶紧去收拾干净!该补的补,该毁的毁!决不能留下把柄!”
“老爷,怕是来不及了。”刘福声道,“清田司的人已经到了刘家庄,正在查地契呢。”
“什么?!”刘承宗猛地起身,“谁带队的?”
“刑部主事赵肃,带了七八个人,还迎…永昌侯府的护卫。”
刘承宗跌坐回椅子上,冷汗涔涔。
赵肃是出了名的铁面,油盐不进。再加上谢景明的人……这事,难办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刘福问。
刘承宗沉默良久,忽然道:“去请王老爷、李老爷过府一叙。就……有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给宫里递个信,请淑妃娘娘……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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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庄里,赵肃正在核对地契。
庄头刘三是刘家的远亲,见官差来查,起初还想糊弄,可赵肃问得细,查得严,他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这地契上写的是‘永佃’,为何租约里又写‘东家可随时收回’?”赵肃指着条款问。
刘三支支吾吾:“这……这是为了约束佃户,怕他们不好好种地……”
“约束佃户?”赵肃冷笑,“那为何不写明何种情况下可收回?这模糊条款,分明是留着拿捏佃户的!”
刘三汗如雨下。
一旁站着的佃户里,有个老汉忽然跪下:“大人!的有话!”
赵肃看向他:“讲。”
“的叫李二,在这庄上种了二十年地。”老汉颤声道,“前年秋收,的老伴病了,交租晚了两。刘庄头就的违了租约,要收地。的求了半,他才松口,但要多交三成租子。的……的实在交不起,只能把闺女卖了……”
他着,老泪纵横。
其他佃户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诉苦:
“大人,刘家收租用的是大斗,一斗要多出两升!”
“浇水要交水钱,用农具要交工具钱,连走路都要交过路钱!”
“去年旱,收成不好,刘家不减租,逼得王家媳妇上刘……”
赵肃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他转向刘三:“这些事,你可知道?”
刘三扑通跪下:“大人饶命!这都是……都是老爷的意思,的只是照办……”
“地契、租约、账簿,全部封存带走。”赵肃站起身,“刘三,你也跟本官走一趟。”
“大人!大人饶命啊!”刘三连连磕头。
赵肃不为所动,让人押了刘三,带着地契账簿,回了清田司。
消息传到刘府,刘承宗又摔了一个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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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田司大堂,灯火通明。
谢景明看着那些地契账簿,听着赵肃的禀报,眼神冷得像冰。
“五千亩地,三十七个庄子,上千户佃户……刘家这些年,吸了多少血?”
陈文低声道:“侯爷,光刘家庄这一处,去年就逼死了一个佃户,卖了三个人。其他庄子……只怕更甚。”
“查。”谢景明只一个字,“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查清楚。”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盯紧刘承宗。看他找谁,做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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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后门,深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穿过巷,停在一座僻静的宅子前。刘承宗下了车,快步进门。
宅子里,已经坐着两个人——粮商王百万、布商李富贵。
见刘承宗进来,王百万先开口:“刘兄,清田司的事,我们都听了。谢景明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富贵接话:“不光刘家,我们两家的地契,怕也经不起查。”
刘承宗坐下,喝了口茶,稳了稳心神:“二位,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得想办法,让清田司查不下去。”
“怎么让?”王百万问,“谢景明是陛下钦点的督办,又有永昌侯府撑腰,硬碰硬,咱们碰不过。”
“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刘承宗压低声音,“谢景明不是要查吗?咱们就让他查。地契有问题的,咱们补;租约不公的,咱们改。花点钱,把窟窿堵上。”
李富贵皱眉:“这得花多少银子?”
“花再多也得花!”刘承宗咬牙,“银子没了还能赚,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淑妃娘娘传了话,让咱们先稳住。只要撑过这一阵,宫里自有安排。”
王百万和李富贵对视一眼,点零头。
“那……就按刘兄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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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田司这边,查得越来越深。
刘家庄只是开始,接着是王家庄、李家庄……一处处庄子查过去,问题层出不穷——地契造假、租约霸王、盘剥佃户、逼死人命。
每查一处,赵肃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京畿之地,子脚下,竟藏着这么多污糟事。
这日,他正在核对王家庄的地契,门外忽然来了个人。
是王百万的管家,姓钱。
钱管家提着个食盒,满脸堆笑:“赵大人,辛苦了。我家老爷听大人在此办案,特地让的送些点心过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迎…一张银票。
面额,一千两。
赵肃看都没看:“点心放下,银票拿走。”
钱管家笑容一僵:“大人,这……”
“听不懂?”赵肃抬眼看他,“本官办案,从不收礼。你再不走,本官连你一起查。”
钱管家吓得连忙收起银票,提着食盒跑了。
赵肃冷哼一声,继续看地契。
可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个人。
这次是李富贵的侄子,带着两个美貌丫鬟。
“赵大人,办案辛苦,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这两个丫鬟,是府里精心调教的,懂事乖巧,送给大人使唤……”
赵肃一拍桌子:“滚!”
李侄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肃气得脸色发青,对随从道:“传令下去,清田司办案期间,闲杂热一律不得靠近。违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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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景明耳中,他笑了:“赵肃这人,可用。”
尹明毓正在旁边看账簿,闻言抬头:“刘家开始活动了?”
“嗯。”谢景明点头,“送钱,送人,想收买赵肃。可惜,踢到铁板了。”
“赵肃不收,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尹明毓合上账簿,“地契租约的问题,他们可以补,可以改。但逼死人命的事……改不了。”
她顿了顿:“我查了刘家庄的账簿,去年秋,佃户王老六的媳妇上吊,是因为交不起租子。刘家不仅没减租,还逼着王家卖地。王老六气不过,去告官,可县衙收了刘家的钱,把案子压下了。”
谢景明眼神一冷:“县衙谁收的钱?”
“县令,师爷,还有两个衙役。”尹明毓道,“账簿里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送县令白银五百两,师爷二百两,衙役各五十两。”
“好。”谢景明起身,“赵肃查地契,咱们查人命。明日,我去县衙。”
“我跟你一起去。”尹明毓也站起身,“那些佃户,怕官。我去,他们敢话。”
谢景明看着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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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县衙。
县令姓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听永昌侯驾到,连忙迎出来,满脸堆笑:“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谢景明没理他,径直走进大堂,在主位坐下。
周县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侯爷今日来,可是有何吩咐?”
“本官来查一桩案子。”谢景明淡淡道,“去年秋,刘家庄佃户王老六之妻上吊身亡,可有此事?”
周县令脸色一变:“这……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谢景明挑眉,“本官帮你记。”
他挥挥手,赵肃带上来几个人——王老六,还有几个佃户。
王老六一进大堂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青大老爷!给的做主啊!”
周县令慌了:“侯爷,这……”
“让他。”谢景明看着王老六,“你把去年的事,原原本本一遍。若有半句假话,本官决不轻饶。若有冤屈,本官为你做主。”
王老六抬起头,老泪纵横:“去年秋,旱,庄上收成不好。的交不起租子,刘庄头就要收地。的媳妇去求情,被刘庄头推了一把,撞在墙上,回来就……就想不开,上吊了……”
他哭得不出话。
旁边一个佃户接话:“大人,的可以作证。王老六媳妇死后,刘家还要收地,王老六去告官,可县衙不收状子,还把他打了出来。”
“可有此事?”谢景明看向周县令。
周县令汗如雨下:“侯爷,下官……下官……”
“赵肃。”谢景明道,“去搜。搜县令的书房,搜师爷的住处,搜衙役的柜子。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是!”
周县令腿一软,瘫倒在地。
半个时辰后,赵肃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封书信,还有几张银票。
“侯爷,在县令书房暗格里搜到的。书信是刘承宗写的,银票……共两千两。”
谢景明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脸色越来越冷。
信上写得很清楚:压住王老六的案子,事后必有重谢。
“周县令。”谢景明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
周县令面如死灰,一个字也不出来。
“革去官职,押入大牢,待审。”谢景明站起身,“师爷、衙役,一并收监。”
他走到王老六面前,扶起他:“你的冤屈,本官为你申了。刘家庄的地,从今日起归你耕种。租子,按新法来——交够田赋,余粮自留。”
王老六愣住,随即嚎啕大哭:“谢青!谢青!”
谢景明没再多,转身出了县衙。
尹明毓跟在他身边,轻声道:“这才是个开始。”
“嗯。”谢景明点头,“但开了这个头,后面就好办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清田司去。
车窗外,色渐暗。
但有些人心里,却亮起了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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