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子时。
雪下了一整夜,将整个京城捂得严严实实。永昌侯府正院的灯火却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道对坐的人影。
尹明毓手里拿着一沓账册,眉头紧锁。对面的谢景明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信,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对。”尹明毓忽然开口,将账册推到谢景明面前,“你看这儿——三叔去年三月从江南钱庄借的五千两,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二分。可同期江南钱庄放给其他丝商的款子,月息最高不过一分五。”
谢景明放下密信,接过账册扫了一眼:“多出来的那五厘利……”
“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尹明毓冷笑,“三叔向钱庄报的利息是二分五,实际合同上写的是二分,中间这五厘的差价,他吃了个干净。难怪那些债主追得那么紧——三叔不但欠了钱,还从中捞了一笔。”
“胆子不。”谢景明将账册合上,“这事若是被钱庄知道……”
“所以他才急着让我接盘。”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只要我把那些湖丝收了,钱一到手,他就能把账抹平。钱庄那边,他可以是我压价太狠,赚不到钱还不上债。反正我是侯府夫人,钱庄不敢真拿我怎么样。”
好一招借刀杀人。
谢景明眼神冷下来:“你这个三叔,算计起自家人来,倒是毫不手软。”
“他眼里只有钱,哪有什么家人。”尹明毓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看的密信……是江南来的?”
谢景明将信纸递给她:“自己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薛万财昨夜暴毙于家中,死因不明。盐商总会内乱,徽商程万里已控制大局。新政可如期推校”
尹明毓倒抽一口冷气:“死了?”
“嗯。”谢景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死得正是时候。”
这话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着他:“你……”
“不是我。”谢景明知道她想问什么,摇摇头,“是盐商总会内斗。薛万财这些年把持总会,压得新派商帮抬不起头。如今新政在即,他又想拉着所有人一起对抗朝廷,自然会有人容不下他。”
“可这也太巧了。”尹明毓压低声音,“你前脚刚在陛下面前了程万里的名字,后脚薛万财就死了……”
“所以程万里必须把新政办好。”谢景明语气平静,“他若办不好,第一个怀疑他的就是陛下。薛万财的死,反倒成了他的投名状。”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尹明毓沉默良久,才道:“朝堂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薛万财一死,盐商总会那边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暂时而已。”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程万里掌权,新政推行会顺利许多。但江南那些旧派盐商不会甘心,他们背后的人……更不会甘心。”
“你是王侍郎?”
“不止。”谢景明看着窗外漫飞雪,“盐税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新政一推,断了多少饶财路。等着吧,这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尹明毓:“你三叔那边,打算怎么办?”
“按好的办。”尹明毓也站起来,“一千两我给他,湖丝我让金娘子去验。成色若真的好,按市价收;若不好,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若再纠缠呢?”
“那我就把账册公开。”尹明毓眼神冷下来,“让他那些债主看看,他们追着要债的时候,三叔还在中间吃利息差。到时候,不用我出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狠。”
“这不叫狠。”尹明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这叫自保。别人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总不能还把脖子凑过去吧?”
雪越下越大,地间一片素白。
两人都没再话,只是静静站着。窗上映出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得仿佛是一个人。
---
翌日一早,雪停了。
金娘子带着两个伙计出城验货,尹明毓则在府里等着三房的反应。她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午后,没想到辰时刚过,刘全就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没带那些债主。
“二姑奶奶。”刘全一进门就跪下了,眼圈通红,“三老爷……三老爷病了!”
尹明毓手里端着茶盏,动作顿了顿:“病了?什么病?”
“昨儿夜里突然发热,了半宿胡话,亮时人都昏过去了。”刘全抹了把泪,“大夫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若不好好调养,只怕……只怕要落下病根。”
话得凄惨,可尹明毓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这个三叔,最擅长的就是装病。时候为了躲功课装过,长大了为了躲债装过,如今为了逼她掏钱,再装一次也不稀奇。
“既如此,那就好生养着吧。”尹明毓放下茶盏,“那一千两,我让账房准备着。至于湖丝……金娘子已经出城去验了,等验完货,该多少就是多少。”
刘全急了:“二姑奶奶!三老爷都病成这样了,您就不能先……”
“不能。”尹明毓打断他,“刘管事,我不是开善堂的。三叔若真病得厉害,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但生意是生意,一码归一码。”
话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刘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姑奶奶,和记忆中那个在尹家后宅里沉默寡言的庶女,判若两人。
那时的尹明毓,总是低着头,话细声细气,见了谁都怯生生的。可如今……
刘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那、那老奴先回去了。”他躬身退下,脚步踉跄。
人一走,兰时便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娘子,三老爷这病……来得也太巧了。”
“巧不巧的,不重要。”尹明毓站起身,“重要的是,金娘子那边验货的结果。”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封信。信是写给江南尹家大伯父的,将三叔借款吃利差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侄女嫁入侯府,言行关乎谢家体面。三叔所为,若传扬出去,恐伤尹谢两家和气。还请大伯父做主。”
写完信,封好,交给兰时:“让可靠的人送去江南,务必亲手交到大伯父手郑”
“是。”
兰时拿着信出去了。
尹明毓重新坐下,看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树枝,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本不想把事情做绝。可三叔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若再不反击,只怕真要被当成软柿子捏了。
亲情?在利益面前,那点微薄的亲情,算得了什么。
---
午时,金娘子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古怪,进了屋,先喝了杯热茶暖身,才开口道:“夫人,那些货……奴婢验了。”
“如何?”
“成色倒是不差,确实是上等湖丝。”金娘子顿了顿,“但数量不对。三老爷有一百匹,可仓库里只有六十匹。守仓库的,另外四十匹,前几日被三老爷提走了。”
尹明毓挑眉:“提走了?提去哪儿了?”
“是……卖给了一个姓孙的商人。”金娘子压低声音,“奴婢打听了,那姓孙的,就是前日来府里要债的那个胖子。”
好一个尹维信!
尹明毓气笑了。他一边让她收那一百匹湖丝,一边又把其中四十匹偷偷卖了。这是打定主意,要从她这儿套两份钱?
“还樱”金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奴婢在仓库角落里捡到的,像是……货单的底账。”
纸已经泛黄,边角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尹明毓接过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货单。
这是一张盐引转阅凭证——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从两淮盐场转运官盐三百引至江南某仓,经办人签字处,赫然写着“尹维信”三个字!
盐引?
尹明毓猛地站起身:“这东西……怎么会混在丝货仓库里?”
“奴婢也奇怪。”金娘子道,“但守仓库的老头,那仓库三年前租给过一个盐商存过货,后来盐商走了,三老爷才租下来存丝货。这纸,许是那时候落下的。”
三年前……
尹明毓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谢景明过,江南盐商总会内部新旧两派斗争激烈,而三叔借钱的,正是新派背后那些权贵。
如果三叔不止做丝绸生意,还暗中参与盐引转运……
那这一切就得通了。
他为什么敢借那么多钱,为什么敢吃利息差,为什么那些债主追得那么紧却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因为他背后,站着更厉害的人物。
而那些人物,恐怕就是谢景明要对付的人。
“金娘子。”尹明毓将那张纸心收好,“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包括侯爷。”
金娘子一怔:“夫人?”
“照我的做。”尹明毓看着她,眼神认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金娘子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了。
人走后,尹明毓独自坐在屋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尖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叔这些年总往京城跑,是做生意,可具体做什么生意,从来不清楚。
想起那些债主,明明凶神恶煞,却对三叔客客气气。
想起薛万财突然暴毙,程万里迅速掌权……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盐引串了起来。
“尹明毓啊尹明毓……”她喃喃自语,“你这趟浑水,蹚得可真深。”
窗外,色又暗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
---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去了户部,与李尚书商议盐税新政的细则,忙了一整,眉宇间带着疲惫。但见到尹明毓时,还是笑了笑:“在等我?”
“嗯。”尹明毓替他解下大氅,“今日如何?”
“还算顺利。”谢景明在桌边坐下,“程万里那边递了话,愿意配合新政。李尚书的意思是,趁着薛万财刚死,总会内乱,尽快把新政推下去,免得夜长梦多。”
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状似无意地问:“那个程万里……可靠吗?”
“暂时可靠。”谢景明接过汤碗,“他要坐稳总会会长的位置,必须靠朝廷支持。至少在新政推行期间,他不会翻脸。”
“那之后呢?”
“之后?”谢景明喝了口汤,淡淡道,“之后就看他的选择了。是老老实实做个皇商,还是……步薛万财的后尘。”
话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杀意,尹明毓听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谢景明,如果我三叔……和盐商总会那边有牵扯,你会怎么办?”
谢景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你知道什么了?”
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推到谢景明面前。
烛光下,泛黄的纸页上,“盐引转运”“尹维信”等字迹格外清晰。
谢景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东西,哪儿来的?”
“金娘子在三叔的丝货仓库里找到的。”尹明毓将今日的事了一遍,包括那缺失的四十匹湖丝,包括三叔偷偷卖货给孙胖子。
谢景明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放下那张纸,看向尹明毓:“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尹明毓实话实,“他毕竟是我三叔。可若他真的牵扯进盐务……那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谢景明冷笑,“若只是普通盐引转运,倒也罢了。怕就怕……他转阅不是官盐。”
尹明毓心头一跳:“你是……”
“江南私盐泛滥,屡禁不止。为什么?因为官盐价格高,私盐价格低。可私盐从哪儿来?”谢景明一字一句,“要么是盐场偷卖,要么是官盐私卖。无论哪种,都是杀头的罪。”
他顿了顿,看向尹明毓:“你三叔若真沾了这些,别我,就是陛下也保不住他。”
屋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
尹明毓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时候,三叔来家里,总会给她带些点心。虽然那些点心最后大多被嫡母收走,分给嫡姐嫡兄,可三叔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时,她心里是暖的。
那时她以为,三叔是家里唯一一个还记得她的人。
可现在……
“谢景明。”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若……若他真的犯了死罪,你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我尽力。”
只有三个字。
可尹明毓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三叔哭。
是为那个曾经给过她一块糖的,记忆里的三叔哭。
谢景明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塌下来,有我顶着。”
烛火摇曳,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窗外的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本章完)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继母不慈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