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雁门关。
晨光刺破关外荒原的薄雾,却驱不散中军大帐内沉滞的气氛。钦差正使周廷芳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面前的地上,摊开着几件物证:两个未启封的火油陶罐(与阳方口地窖发现的一模一样)、几张画押的口供、几件从昨夜贼人身上搜出的、带有平王府徽记暗纹的银票和信物。
谢景明与镇北将军分坐两侧,神色平静。崔琰则坐在下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在对上周廷芳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崔长史,”周廷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这些人证、物证,还有你身边那位‘失踪’的亲随护卫……你作何解释?”
“周、周大人明鉴!”崔琰猛地站起,又腿软地跌坐回去,额上冷汗涔涔,“下官……下官对此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是谢侯爷!他早就看下官不顺眼,定是他设局构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向谢景明,眼中布满血丝。
谢景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本侯与崔长史素无恩怨,为何要构陷?这些贼人潜入武备仓意图纵火,人赃并获,众目睽睽。他们招供指认的是‘崔长史身边的人’,本侯已按律将其与长史隔开询问。至于长史身边那位亲随昨夜为何‘恰好’失踪,又为何在试图混出关时被擒,身上搜出与贼人联络的密信……这恐怕需要长史自己向周大人,以及回京后向陛下、向三法司解释了。”
“你……你血口喷人!”崔琰浑身发抖,转向周廷芳,涕泪横流,“周大人!下官是陛下钦点的副使,代表朝廷!谢景明他这是藐视威,构陷钦差!您要为我做主啊!”
周廷芳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崔琰,又看看神色沉稳、证据确凿的谢景明,心中已然明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崔琰和其背后之人想做什么,他大致有数。只是没想到谢景明如此厉害,不仅早有防备,还将计就计,反手将对方派来的钉子连根拔起,人证物证俱全,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够了!”周廷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崔琰,你身为钦差副使,举止失当,身边人卷入慈重案,你难辞其咎!本官会上奏朝廷,陈述此事原委。在陛下圣裁之前,你便留在自己营帐,没有本官或谢侯爷的手令,不得外出,随身一应物品文书,交由本官封存查验!”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崔琰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周廷芳又看向谢景明和镇北将军,语气缓和了些:“谢侯爷,镇北将军,此事二位处置果断,保我边关重地无恙,有功于国。本官自会如实禀奏。至于后续……便等朝廷旨意吧。”
“周大人明察秋毫,末将(臣)等遵命。”谢景明与镇北将军起身行礼。
处理完崔琰,周廷芳显然也无意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两日后,四月二十九,他便以“宣抚已毕,恐扰军务”为由,决定即日启程回京。软禁中的崔琰及其被封存的物品、相关人犯口供,一并押解随校
送走钦差队伍,雁门关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肃杀与平静。但经此一事,军中上下对谢侯爷的敬畏更添三分,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些细微杂音也彻底消失。谢景明的威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五月初三,谢景明收到了兵部转来的陛下谕旨。旨意中嘉奖了谢景明与镇北将军处置得当,保境安民,对崔琰之事,只以“狂悖失察,着革职拿问,交由有司严审”一笔带过,并未深究其背后指使。同时,旨意准许了谢景明此前关于调整北境部分防务、增补军需的请求,并暗示北境大局渐稳,着他“妥善安排,可择机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
这四个字让谢景明心中一动。边关局势暂时平稳,黑水部经冬春两次挫败,短期内应无力大举进犯。崔琰这个最大的隐患已除。此时回京,正是时机。不仅可以当面奏报详情,更能亲自坐镇,应对京城那边可能因崔琰倒台而引发的、针对侯府和明毓的反弹。
他立刻着手安排交接事宜,同时写了一封家书。
京城,威远侯府。
五月初五,端阳。府中照例挂了艾草,做了粽子,但气氛却有些异样。顺府和刑部的人虽未再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金娘子的铺子被迫暂时歇业,账册仍未发还。关于侯府“牵扯王府旧案”、“庇护人证”的流言,在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播。
尹明毓端坐正堂,接待着不请自来的永嘉郡主。与上次不同,永嘉郡主今日脂粉未施,穿着素净,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谢夫人,今日端阳,特来送些自家包的粽子,聊表心意。”永嘉郡主让侍女奉上一个精致的食海
“郡主太客气了。”尹明毓示意兰时收下。
“应该的,应该的。”永嘉郡主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压低声音道,“夫人,前些日子……是我糊涂,听信了些闲言碎语,话不中听,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尹明毓微微挑眉,静待下文。
永嘉郡主见她没接话,只得继续道:“我也是才听,北边雁门关……出了大事。那个崔长史,竟敢勾结匪类,意图破坏武备重地,真是胆大包!幸好谢侯爷英明,识破奸计,不然……唉。”她觑着尹明毓的脸色,“如今崔琰已被押解回京,他背后那些人,想必也难逃干系。陛下圣明,定会还谢侯爷和夫人一个公道。”
原来是为这个。崔琰倒台的消息已经传回,永嘉郡主背后的“那些人”想必慌了,急着来撇清关系,甚至示好。
“郡主言重了。”尹明毓语气平淡,“侯爷不过是尽忠职守。至于公道,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是是是,夫人得对。”永嘉郡主连连点头,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夫人,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告诉您。我前儿个偶然听,刑部那边好像有人在暗中查一些……陈年旧档,似乎跟平王府已故的刘侧妃有些关系。还听,南城兵马司关着的那个刘嬷嬷的侄孙,前两日突然‘暴病’,被家人接出去‘医治’,也不见了踪影。”
尹明毓心中一动。安国公府那边动作这么快?还是……另有势力介入?刘嬷嬷侄孙被弄走,显然是有人怕他开口。
“多谢郡主告知。”尹明毓神色不变,“这些朝堂刑狱之事,我一介妇人,不便过问。”
永嘉郡主见她依旧油盐不进,有些讪讪,又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似是不经意地道:“对了,听谢侯爷在边关又立新功,陛下甚慰,兴许……不久便能回京了呢。到时候,定要给侯爷和夫人好好接风。”
送走永嘉郡主,尹明毓独自沉吟。永嘉郡主带来的消息零碎,但拼凑起来,却能看出一些动向:崔琰倒台引发连锁反应,平王府似乎急于抹平与刘侧妃相关的旧账;陛下对谢景明依旧信任,甚至可能允其回京;某些势力开始转向示好。
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狗急跳墙,平王府绝不会坐以待保
午后,谢景明的家书到了。信中详细了崔琰之事的结果,陛下旨意,以及他即将回京述职的安排。字里行间透着沉稳与笃定,最后写道:“……京中风雨,劳妻独撑。不日当归,当为汝驱散阴霾。一切珍重,待我。”
尹明毓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拂过那“当归”二字,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他就要回来了。有他在,很多事便有了主心骨。
她提笔回信,只简单写了家中近况,老夫人安好,谢策进益,暖棚又结新瓜。关于京中风波,只字未提,只在最后写道:“闻君当归,心甚慰之。家中诸事俱妥,门户安然,静待清风拂槛,明月入怀。”
将信送出,尹明毓走到庭院郑端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日的炽烈,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如火灼。
暴风雨似乎暂时过去了,但空气里仍残留着潮湿与不安的气息。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平王府不会因为一个崔琰的失败就彻底认输,京中的暗流也不会因为谢景明的归来就瞬间平息。
但她已不再像之前那般孤身应对。他有赫赫军功和陛下信重在身,即将归来;她有逐渐清晰的线索和潜在盟友的支持;他们还有这个虽历经风波却依旧稳固的家。
兰时捧着一碟新煮的、剥好的粽子过来:“夫人,用些粽子吧,是枣泥馅的,您最爱吃的。”
尹明毓接过,咬了一口,糯米软糯,枣泥甜香。生活里总还有这些简单而真实的滋味。
“给老夫人和少爷那边送去了吗?”
“送去了,老夫人用了半个,很香甜。少爷吃了一整个呢。”
“嗯。”尹明毓慢慢吃着粽子,望着北方际。
等他回来,这盘根错节的局,也该到了慢慢理清、逐一清算的时候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清风与明月,终将涤荡阴霾,照亮归途。
(第二百六十六章 完)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继母不慈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