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日子已经要回归日常了。
谢策的书院今日开学。少年一早起来,换上整洁的学子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尹明毓帮他整理书袋时,发现里面除了书本,还多了两样东西——陆文修送的那本《史记》珍本,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幅画。
“这是什么?”尹明毓拿起画。画的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笔法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是给文修的。”谢策有些不好意思,“他想看咱们家的石榴树长什么样。我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尹明毓仔细看了看,“心意最重要。文修会喜欢的。”
少年这才笑了,背好书袋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母亲,我走了。”
“去吧,路上心。”
送走谢策,尹明毓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暖和了许多。石榴树的枝桠上,隐隐能看到些细的芽苞。
冬过去了,春要来了。
回到屋里,兰时来回话:“夫人,金娘子和赵娘子一早就来了,在花厅等着。”
“这么早?”尹明毓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请她们进来。”
金娘子和赵娘子确实有事。正月里铺子开张后生意不错,但两人都想着,不能总靠老样子。
“夫人,奴婢想着,开春了该上些新点心。”金娘子先开口,“往年的桃花酥、杏花糕都卖得好,但总得有些新花样。”
赵娘子也:“绸缎庄那边,春日的料子该备起来了。尹家前日来信,新染了几种颜色,让咱们看看。”
尹明毓听着,点点头:“是该准备起来了。金娘子,你回去琢磨几样春日点心的方子,要应景,但也不能太花哨。赵娘子,尹家的料子样品到了吗?”
“到了,在铺子里收着。”
“那下午我去看看。”
两人退下后,尹明毓在花厅坐了会儿。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她忽然想起谢策时候,也爱这样趴在窗边看鸟。
时间过得真快。
午膳后,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已经把尹家新染的料子摆了出来,一匹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夫人您看,这几种是新颜色。”赵娘子指着几匹,“这个疆春水绿’,是照着初春的池水调的。这个是‘杏花白’,带点淡淡的粉。还有这个‘柳芽黄’,最是鲜嫩。”
尹明毓一一看过,又摸了摸料子:“颜色是好,染得也匀。尹家这次用心了。”
“可不是。”赵娘子笑道,“送料子来的人,老夫人特意嘱咐,要染得雅致,不能俗艳。”
嫡母如今做事,确实越来越妥帖了。
尹明毓想了想:“这几样颜色,做春衫正好。赵娘子,你裁几块样品挂出来,看看客人喜欢哪样。”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赵娘子点头,“另外,王夫人前日来,想给四姑娘做几身春装,挑了‘春水绿’和‘杏花白’。还四姑娘如今在王家,常有人夸她穿得雅致。”
“那就好。”尹明毓心里欣慰。四妹妹过得好,她也放心。
从绸缎庄出来,尹明毓顺路去了糕点铺。金娘子正在后厨试做新点心,见她来,端出一盘桃花形状的糕点。
“夫人尝尝,这是新琢磨的桃花糕。”
糕点做得精致,粉嫩的颜色,还有淡淡的花香。尹明毓尝了一块,点头:“甜度刚好,花香也清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像桃花酥了。”尹明毓道,“能不能做些不一样的?比如……把桃花酱裹在糕里,或者做成咸甜口的?”
金娘子眼睛一亮:“咸甜口?这倒新鲜。”
“可以试试。”尹明毓道,“春嘛,总要有些新意。”
回到府里时,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似乎特别高兴,一见尹明毓就迎上来:“母亲,您猜今日书院有什么事?”
“什么事?”
“陈夫子,下个月要带我们去踏青!”谢策眼睛亮晶晶的,“去西山,看桃花!”
踏青是书院每年的传统。春日里,夫子带着学子们去郊外,既赏春景,也论学问。谢策去年因病没去成,今年一直盼着。
“那你要好好准备。”尹明毓笑着揉揉他的头,“踏青不只是玩,也要学东西。”
“儿子知道。”少年认真道,“陈夫子了,要我们每人作一首咏春的诗,还要写一篇游记。”
“那你得用心写。”
“嗯!”
晚膳时,谢景明也回来了。听谢策要踏青,点头道:“是该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看看,眼界才能开阔。”
“父亲当年也踏青吗?”
“踏过。”谢景明难得露出追忆的神色,“那时候和同窗们去西山,看桃花,论诗文,还在溪边煮茶。现在想起来,都是好时光。”
尹明毓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的春游。那时她还是学生,和同学们去郊外,也是这般欢快。原来无论古今,少年饶快乐都是相通的。
“那父亲当年作的什么诗?”谢策好奇。
谢景明摇头:“忘了。少年时的诗,大多稚嫩,不值一提。”
“可陈夫子,诗不在好坏,在心意。”
这话得对。谢景明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有赞许:“你们夫子得对。那你打算作什么诗?”
谢策想了想:“儿子还没想好。但儿子想写写咱们院子里的石榴树——它冬光秃秃的,现在要发芽了,就像……就像睡醒了。”
这个比喻新鲜。尹明毓和谢景明相视一笑。
“那就写这个。”谢景明道,“写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好诗。”
饭后,谢策去书房写功课。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月色朦胧,晚风轻柔。
“开春了,朝中事多。”谢景明道,“漕阅事要跟进,吏部的考核也要开始了。”
“那老爷又要忙了。”
“嗯。”谢景明顿了顿,“不过再忙,也会抽时间陪你们。”
这话得平常,但尹明毓心里一暖。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借着廊下的灯光,能看见枝桠上的芽苞,的,嫩嫩的,透着生机。
“快发芽了。”尹明毓轻声道。
“是啊。”谢景明也看着那些芽苞,“一年又一年,树在长,人也在长。”
这话得感慨。尹明毓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温和。
这些年,他变了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沉稳,那么认真,但眉宇间少了些从前的冷峻,多了些柔和。
也许人都是这样,在岁月里慢慢打磨,渐渐圆融。
“老爷。”她忽然道。
“嗯?”
“谢谢您。”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里有疑问。
“谢谢您……让这个家这么好。”尹明毓得认真,“谢谢您信我,容我,让我做我自己。”
这话得郑重。谢景明看着她,许久,轻声道:“该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这个家,把这个家变得这么好。”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有些话不必多,心里明白就好。
夜深了,两人回屋歇息。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白日里的事。
铺子的新点心,绸缎庄的新料子,谢策的踏青,谢景明的公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事。
但正是这些寻常事,组成了生活。
真实,温暖,值得珍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谢策要写咏春的诗。
后,要去看看铺子的新点心。
大后……
日子啊,就这样一过。
平凡,充实,美好。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一夜无话。
第二日,谢策果然开始琢磨他的诗。少年坐在书房里,对着纸笔苦思冥想。尹明毓不去打扰他,只让兰时送了盘新做的桃花糕过去。
午后,金娘子来回话,咸甜口的桃花糕试做成功了。
“奴婢按夫人的,做了两种。”金娘子端出两盘点心,“一种是桃花酱裹在糕里,甜中带点酸。一种是加了火腿丁的,咸香可口。”
尹明毓各尝了一块,点头:“都不错。尤其是咸甜口的,新鲜。先试着卖卖看,看客人喜欢哪样。”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去了书房。谢策还在那儿写写画画,纸上已经有好几个版本的诗句。
“母亲您看,这样写好不好?”少年把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几句:“冬眠枝犹寒,春醒芽初绽。不见花满树,已觉生机漫。”
字迹工整,诗句虽稚嫩,但确实有他的那种“睡醒了”的感觉。
“很好。”尹明毓认真道,“尤其是最后一句,‘已觉生机漫’,写得真好。”
少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真的。”尹明毓指着那句,“你看,冬树枝看着是死的,但春一来,芽一冒,你就知道它还活着。这种感觉,你写出来了。”
谢策眼睛亮了:“那儿子就用这首!”
“再打磨打磨。”尹明毓笑道,“好诗都是改出来的。”
“嗯!”
又过了几日,尹家那边来了信。是嫡母写的,了些家常,又问起京城的春日。信里还提到,尹家大哥想来京城看看铺子,学学生意。
“大哥要来?”尹明毓有些意外。
“你大哥性子软,但在江南也是管着几间铺子的。”嫡母在信里写道,“让他去京城见见世面,跟你学学。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守住家业。”
这话得实在。尹明毓想了想,回信欢迎大哥来,会好好招待。
信寄出后,她对谢景明了这事。
“大哥来住些日子也好。”谢景明道,“你如今能独当一面,教教他也应该。”
“我怕教不好。”
“用心教就好。”谢景明看着她,“就像你教策儿,不是教他怎么做,是教他怎么想。”
这话得对。尹明毓点头:“我明白了。”
又过了几日,西山桃花开了。
书院踏青的日子到了。谢策一早起来,换上轻便的衣裳,背上书袋。尹明毓给他准备了食盒,里面是新做的桃花糕和几样点心。
“路上心,听夫子的话。”
“儿子记住了。”
送走谢策,尹明毓忽然觉得府里空落落的。这孩子长大了,能自己出去看世界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芽苞已经展开,嫩绿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是啊,孩子长大了,树也长新叶了。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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