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召见来得比预想中快。
十一月初九,还没亮透,内侍便到了谢府。不是传口谕,是正正经经的懿旨——皇后娘娘召谢尹氏巳时初刻进宫觐见。
尹明毓接旨时还算镇定,等内侍一走,手心里全是汗。
“别慌。”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我陪你一起去。”
“外命妇进宫,夫君怎能陪同?”
“送到宫门口。”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我在外头等你。”
这话给了尹明毓些许安慰。她深吸口气,开始准备——按品级着装,梳妆打扮,还要记宫里的规矩。兰时忙前忙后,把该注意的事项了又。
“夫人,进宫后低头走路,娘娘不问不要多话,问什么答什么,千万别多嘴……”兰时絮絮叨叨。
“知道了。”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藕荷色诰命服,头上戴着珠冠,端庄得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刚嫁进谢府时,也是这样一身华服,也是这样紧张。不过那时候紧张的是如何当好一个继室,现在紧张的是如何应对一国之后。
“其实都一样。”她轻声。
“什么?”兰时没听清。
“没什么。”尹明毓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走吧,别让娘娘等。”
马车驶向皇城时,色已大亮。初冬的清晨有些冷,街道上行人不多,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谢景明坐在她对面,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宫门,他才开口:“记住,娘娘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是内眷,不懂朝政是常理,懂太多反而惹疑。”
“我明白。”
“还有,”谢景明看着她,“你那套章程,是实实在在做出成效的,不必心虚。娘娘既然召你,就是认可。”
这话像定心丸。尹明毓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宫门到了。谢景明不能再进,只能送到这里。他扶她下车,低声道:“我在这儿等你。”
“嗯。”
内侍已在宫门前等候,引着尹明毓往里去。皇宫很大,红墙黄瓦,望不到头。宫道很长,走了许久,才到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殿外已有宫女候着,见了她,福身行礼:“谢夫人请稍候,娘娘正在用早膳。”
“有劳姑姑。”尹明毓垂首站着,规规矩矩。
约莫一盏茶功夫,里头传来传唤声。尹明毓深吸口气,迈步进殿。
坤宁宫正殿很宽敞,陈设却不奢华,以雅致为主。皇后坐在上首,穿着常服,正端详着手里的一本册子。见尹明毓进来,她抬起头。
“臣妇谢尹氏,叩见皇后娘娘。”尹明毓跪下,行大礼。
“平身。”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尹明毓谢恩坐了,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皇后,“让本宫瞧瞧。”
尹明毓依言抬头,视线仍落在下方。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听到一声轻笑。
“怪不得谢卿藏着掖着。”皇后放下册子,“这般品貌,确实该藏着。”
这话得随和,尹明毓却不敢怠慢:“娘娘过誉。”
“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想听听庄子的事。”皇后开门见山,“户部递上来的条陈,本宫看了,也听圣上提过几句。都你那套章程好,本宫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尹明毓定了定神,把之前对户部官员的那些,又仔细了一遍。从庄子的现状起,到如何定章程,如何推行,如何应对大雨抢收。
她得实在,不夸大,也不自贬。到庄户领钱时的场景,还特意描述了几个细节——陈老栓捧着银子流泪,妇人们摸着新棉衣哽咽。
皇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尹明毓完,她才问:“依你看,这法子能在别处推行吗?”
“能,但需变通。”尹明毓答得谨慎,“各地情形不同,庄户秉性也不同。照搬照抄怕是不成,得因地制宜。”
“如何因地制宜?”
“臣妇以为,关键在于三点。”尹明毓斟酌着用词,“一要有可靠的管事,二要主家舍得让利,三要根据当地实情调整章程。比如北方旱地多,灌溉是难题;南方水田多,防涝是重点。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皇后点点头,又问:“若是主家不愿让利呢?”
“那就难了。”尹明毓实话实,“臣妇这章程能成,一是有侯爷支持,舍得让利;二是庄户实在,愿意出力。缺一不可。”
“你倒是实在。”皇后笑了,“不过本宫听,你之前主家和庄户是‘合伙做买卖’?”
尹明毓心里一紧——这话确实过,但对着皇后,是不是太直白了?
她硬着头皮答:“是。臣妇愚见,主家出地,庄户出力,收成好了大家都有好处,收成不好一起担着,本就是合伙的道理。”
殿内静了一瞬。
尹明毓手心又开始冒汗。这话太大胆了,皇后若是觉得她离经叛道……
“得好。”
皇后的话让她愣住了。
“本宫这些年也常想,为何下庄田,收成总是平平。”皇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听了你这话,倒是明白了——主家把庄户当奴仆,庄户自然把地当别饶地。你把他们当合伙人,他们才把地当自己的地。”
尹明毓惊讶地抬头,正对上皇后含笑的眼。
“别这么看本宫。”皇后摆摆手,“本宫虽是女子,也知民生疾苦。圣上常要‘以民为本’,你这章程,倒是把这四个字落到了实处。”
这话分量太重,尹明毓连忙起身:“臣妇不敢当。”
“坐下。”皇后示意,“本宫今日召你来,不只是要听你庄子的事,还有件事要问你。”
“娘娘请讲。”
皇后拿起先前看的那本册子:“这是户部拟的新政条陈,其中提到了你的章程。圣上的意思,是想在京郊选几个庄子试行,若成了,再慢慢推广。”
尹明毓心提了起来。
“本宫想让你担个差事。”皇后看着她,“督办试行的庄子,你可愿意?”
这完全出乎尹明毓的意料。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必现在就答。”皇后很通情达理,“回去和谢卿商量商量。不过本宫要提醒你,这差事不好当——成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成,怕是会有不少闲话。”
“臣妇明白。”尹明毓定了定神,“只是臣妇一介内眷,怕担不起如此重任。”
“内眷怎么了?”皇后挑眉,“你能把谢家的庄子管好,就能把试行的庄子管好。本宫信你。”
这话里的信任,沉甸甸的。
尹明毓沉默了。她确实想帮庄户过上好日子,也确实想让自己的法子被更多人认可。可一旦接下这差事,就意味着要走出谢府,走进更大的地,面对更多的目光和议论。
“娘娘,”她抬起头,认真地问,“若是臣妇接下这差事,能按自己的想法来吗?”
“哦?你有什么想法?”
“臣妇以为,试行不是照搬,而是摸索。”尹明毓越越顺畅,“每个庄子情况不同,得让管事的去庄子住上十半月,摸清情况再定章程。而且……”
她顿了顿:“臣妇想带几个庄户一起去,让他们自己的想法。毕竟种地的是他们,他们最知道什么法子好用。”
皇后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本宫准了。”
“还有,”尹明毓又,“试行期间,臣妇需要户部派懂农事的官员协助,也需要各庄子主家的配合。若是他们阳奉阴违……”
“本宫给你撑腰。”皇后得干脆,“圣上既然要试行新政,自然要全力支持。谁敢阻挠,你报上来,本宫处理。”
有了这句话,尹明毓心里有磷。她起身行礼:“臣妇愿尽绵薄之力。”
“好!”皇后很高兴,“具体事宜,本宫会让户部与你接洽。你回去准备准备,这几日就会有消息。”
正事完,皇后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谢府的情况,还特别问起谢策。尹明毓一一答了,气氛轻松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尹明毓告退。皇后让人取来一对翡翠镯子赏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玩吧。差事办好了,本宫还有重赏。”
“谢娘娘。”尹明毓接过,心里明白,这既是赏赐,也是信物——戴上这对镯子,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是皇后要用的人。
走出坤宁宫时,阳光正好。尹明毓眯了眯眼,觉得有些恍惚——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的人生好像要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宫门外,谢景明还在等。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如何?”
尹明毓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夫君,我可能要忙起来了。”
马车里,她把面圣的经过一五一十了。谢景明听完,沉默许久。
“夫君不高兴?”尹明毓有些忐忑。
“不是不高兴。”谢景明摇摇头,“是担心。这差事不好当,盯着的人太多,一点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但我想试试。娘娘得对,既然我的法子能帮庄户过得好些,就该让更多人用上。”
谢景明侧头看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慵懒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
“你想做就做吧。”他握住她的手,“有什么难处,我帮你。”
“谢谢夫君。”
马车驶回谢府时,老夫人已经得了消息,等在正厅。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娘娘可有为难你?”
尹明毓把经过又了一遍。老夫人听完,又是喜又是忧:“这是大的体面,可也是大的责任。明毓啊,你可要想清楚了。”
“孙媳想清楚了。”尹明毓态度坚定,“孙媳想试试。”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也罢,你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府里的事,我帮你看着。”
“谢祖母。”
消息很快传开。次日,户部就派人来了,商谈试行庄子的事宜。尹明毓忙了起来,整日见客、议事、看文书,连谢策都抱怨见不到母亲了。
谢景明也忙——尹明毓接了差事,他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支持。他帮着疏通关系,协调人手,还要应付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日子就这么忙碌起来。尹明毓有时会觉得累,但更多的时候,是充实——她做的事,能真真切切帮到人,这种感觉,比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还要好。
当然,她没忘了自己是条“咸鱼”。该休息的时候照样休息,该享受的时候照样享受。只是现在,她的“咸鱼”有了新的定义——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做得开心。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试行的庄子定下来了。三个庄子,都在京郊,各有特点。尹明毓带着赵管事和几个老庄户,开始一家家走访。
新的挑战,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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