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的签押房里,卷宗堆了半人高。
周主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两份账册并排摊在桌上。一份是谢府提供的、尹明毓自嫁入后的私账抄本,另一份是永昌伯府举证时提交的“尹氏放贷流水”。
烛火跳动,映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陆御史端着一杯浓茶过来,凑近看了看:“比对出问题了?”
“何止是问题。”周主事指着其中几处,“你看这里,隆庆十九年三月初七,永昌伯府这份上记着:尹氏通过金娘子放贷给城西布商王某,银二百两,月息五分。可谢府那份上,同一记的是:支银二十两,予金娘子周转。”
他手指下移:“再看四月初十,伯府这份记着:收王某还贷本息二百一十两。谢府那份是:收金娘子还银二十两。”
“数额完全对不上。”陆御史皱眉,“差了十倍。”
“不止。”周主事翻到后面几页,“时间也对不上。伯府举证尹氏从去年秋到今年夏,放了七笔贷。可谢府账上,同一时间段与金娘子相关的银钱往来只有三笔,且都是额应急借款,最长的不过一月,最短的才十。最重要的是——”
他拿起谢府账册后附的几张契书副本:“每一笔都有金娘子按手印的借据,写明借款用途、归还期限,利息最高不过二分,且都在契书上注明了‘此系私人情谊周转,与谢府产业无关’。手续齐全,合乎情理。”
陆御史放下茶杯:“所以永昌伯府那份……”
“要么是伪造,要么是有人借尹氏之名行放贷之事。”周主事合上账册,“但无论如何,与谢府提供的这份都对不上。”
两人对视一眼。
三司会审,最重物证。如今两份关键物证出现如此明显的矛盾,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变得微妙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理寺的刘评事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文书:“扬州府回文了。”
周主事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文书上,经查,“汇通银号”确影尹明”户头,存银五百两,存期为隆庆十八年七月初三。但银号老掌柜年事已高,回忆不起存款人样貌,只记得是个戴帷帽的女子,声音听着年轻。
“就这些?”陆御史问。
“还樱”周主事继续往下看,“扬州府派人查了尹家当年的情况,证实尹氏在隆庆十八年六月末染疫,至八月中方愈,期间确实未曾离府。有当时诊治病案的徐大夫手书记录,以及尹家药房抓药存根为证。”
他放下文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也就是,要么尹氏能在病中分身三百里,要么这个‘尹明’另有其人。”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周兄,”陆御史犹豫着开口,“你会不会……是咱们查错了方向?”
周主事抬眼:“什么意思?”
“你看,”陆御史掰着手指,“伯府举证的放贷账目,与谢府账册对不上。所谓的‘婚前存银’,时间点又对不上尹氏的行踪。就连‘不慈’这一条,咱们暗访了谢府周边几家仆役,都没见苛待孩子,反倒常见母子俩在院子里玩闹——这些‘证据’,破绽是不是太多了些?”
刘评事也点头:“倒像是……有人急于罗织罪名,却漏洞百出。”
周主事没话。
他重新翻开永昌伯府递交的那份举证材料,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作为刑部老吏,他见过太多案卷。真的假不了,假的……往往会在细节上露出马脚。
比如这份“放贷流水”,笔迹太过工整,像是誊抄而非原始记录;时间间隔过于均匀,几乎每月一笔,不像真实放贷该有的零散;就连每笔贷款的“故事”都编得大同异,都是“商户周转不灵,求借应急”的套路。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明日,”周主事终于开口,“传金娘子问话。另外,派人去查查那个‘汇通银号’的老掌柜,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进项。还营—”
他顿了顿:“永昌伯府举证时,赢证人’亲眼见过尹氏与金娘子密谈放贷事宜。让那个‘证人’递个姓名住址上来,三司要当面问询。”
陆御史和刘评事同时一愣。
“周兄,你这是……”
“查案要查全套。”周主事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把每条线都捋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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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永昌伯府时,赵赟正在用晚膳。
幕僚附耳低语几句,他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传金娘子?还要‘证人’的姓名住址?”赵赟脸色发白,“他们想干什么?!”
“伯爷息怒。”幕僚压低声音,“三司查案,循例问话也是有的……”
“循例?”赵赟一把抓住幕僚的衣袖,“那个‘证人’是你从哪儿找来的?经得起三司盘问吗?!”
幕僚额上冒汗:“是、是城西一个赌棍,叫胡癞子。属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照咱们给的辞作证。当时想着……反正不用上公堂,只要把话递上去就协…”
“废物!”赵赟甩开他,在屋里急踱几步,“现在三司要当面问!那个胡癞子什么底细?万一被问出破绽——”
“胡癞子已经离京了。”幕僚忙道,“属下前几日就打发他回老家了,是避风头。”
赵赟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那金娘子呢?她可是尹氏的陪房!”
“金娘子……”幕僚擦了擦汗,“她毕竟是尹家的人,应该不敢乱。况且咱们手里还有她兄弟那张借据……”
话没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慌慌张张地进来:“伯爷!刑部……刑部来人了!、请咱们府上负责举证的那位师爷,过去问几句话!”
赵赟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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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照在谢府的“澄心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尹明毓正拿着把银剪,给窗台上的水仙修叶子。
那水仙是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养在青瓷浅盆里,已经抽了嫩绿的芽。她修得很仔细,剪掉枯黄的叶尖,又给盆里添了浅浅一层清水。
谢策趴在一旁的几上画画,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猫——前日厨房的母猫生了崽,他偷偷去看过,念念不忘。
“母亲,”他抬起头,“金嬷嬷明要去衙门吗?”
尹明毓手没停:“嗯。”
“她会害怕吗?”
“不会。”尹明毓剪掉最后一片黄叶,放下剪刀,“金嬷嬷是见过世面的人。况且,她只是去实话,有什么好怕的?”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画画去了。
兰时端着热水进来,欲言又止。
“想什么就。”尹明毓净了手,接过热帕子敷脸。
“娘子,”兰时声道,“奴婢听,永昌伯府那边……乱套了。”
“哦?”尹明毓从帕子后抬起眼,“怎么个乱法?”
“是刑部传了他们府上那个师爷去问话,那师爷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还有,他们之前举证时的那个‘证人’,好像找不着人了……”兰时声音压得更低,“外头都在传,永昌伯府这次,怕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尹明毓敷完脸,将帕子递回去,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水仙。嫩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生机勃勃。
“兰时,”她忽然开口,“你知道这世上最怕什么吗?”
“奴婢不知……”
“最怕较真。”尹明毓轻轻拨了拨水仙叶子,“你编一个谎,就要用十个谎来圆。圆着圆着,漏洞就出来了。三司那些人,都是办案的老手,他们或许一时会被蒙蔽,但只要开始较真——一层一层剥下去,最后剩下的,就只有真相。”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所以啊,咱们不急。急的,该是那些编谎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肩头沾着夜露,眉眼间有倦色,但眼神清明。看见尹明毓站在窗边,他脚步顿了顿,才走进来。
“父亲!”谢策举着画跑过去。
谢景明接过画看了看,摸摸他的头:“画得很好。去睡吧,时辰不早了。”
嬷嬷带着谢策下去后,屋里便只剩下两人。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衙门里忙完了?”
“嗯。”谢景明接过,没喝,握在手里暖着,“三司明日传金娘子问话。”
“猜到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也该传了。金娘子那边,我已经让兰时递过话,让她照实就行,不必紧张。”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就不担心,金娘子会错什么?”
“不担心。”尹明毓摇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况且,咱们又没让她撒谎,不过是把事实再一遍而已。”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是又遇到什么麻烦?”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刑部传了永昌伯府的师爷问话。那师爷……交代了些东西。”
尹明毓挑眉:“哦?”
“虽然没明,但话里话外暗示,举证材料是永昌伯授意准备的,有些‘细节’是后来添补的。”谢景明语气平淡,“三司那边,应该已经起疑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听他出来,尹明毓还是轻轻舒了口气。
“所以,”她笑了笑,“快见分晓了?”
“未必。”谢景明摇头,“永昌伯不会轻易认输。他下一步,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
“比如你母亲。”谢景明看着她,“我今日听到风声,永昌伯府的人在打听陈氏旧事,尤其关注她病逝前那半年。”
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淡镰。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没话。
谢景明放下茶杯,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你放心。岳母的事,我也派人去查了。当年照料她的老人、诊病的医生,能找的都在找。不会让人凭空污蔑。”
他的手很暖。
尹明毓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心头那点冷意,慢慢化开了。
“其实,”她轻声,“我母亲的事,没什么不能查的。”
谢景明一怔。
“她嫁给我父亲时,确实是庶女,但也是正经抬进门的良妾。”尹明毓缓缓道,“她性子软,不爱争,但该守的规矩从不逾矩。病逝前那半年,是因为生我时落了病根,一直没养好,后来染了风寒,就去了。清清白白的一生,没什么见不得饶。”
她反手握了握谢景明的手:“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查得越清楚越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坦荡的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忧,或许都是多余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
“好。”他点头,“那就让他们查。”
窗外月色正好。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没再话。
但空气里流淌着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和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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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娘子来到三司衙门时,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挎着个青布包袱。
周主事、陆御史和刘评事都在。
问话开始前,金娘子先开了口:“三位大人,民妇可否先几句?”
周主事点头:“讲。”
金娘子打开包袱,取出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契书,一本磨毛了边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这些,”她将东西推向前,“是民妇与已故娘家兄弟之间的借贷往来凭证,时间从五年前到去年皆樱其中三笔,确实经由少夫人之手周转,但都是短期应急,利息不过二分,且有完备契书。”
她又拿起那本账册:“这是锦绣阁的流水总账,从隆庆十五年到如今,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这里。大人可以细查,绝无任何一笔不明款项,更无高利放贷之事。”
最后是那几封信:“这是民妇兄弟去年病重时写来的家书,里头提到赌债缠身、求借银两之事。时间、金额,都与少夫人账上所记吻合。”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民妇知道,外头有人少夫人通过民妇放贷牟利。今日民妇将这些都带来,请大人们明察。少夫人心善,念着旧情借银周转,若因此反遭污蔑,民妇……良心难安。”
周主事翻看着那些凭证,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契书是旧的,墨迹深浅不一;账册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是多年累积;家信更是纸张泛黄,折痕深深。
都不是能临时伪造的东西。
“金娘子,”陆御史忽然问,“永昌伯府举证,你与谢夫人多次密谈放贷事宜,可有此事?”
金娘子愣了愣,随即苦笑:“大人,民妇是少夫饶陪房,铺子里有事,自然要去回禀。至于‘密谈’——少夫人院子里人来人往,民妇每次去,都有丫鬟仆妇在侧,何来‘密’之?若大人不信,可去谢府问问,民妇哪次去,不是规规矩矩通传、明明白白告湍?”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放贷是犯法的事。少夫人若真要做,会放着府里那么多能干管事不用,偏找民妇这个拖家带口的妇人?民妇兄弟就是个赌棍,少夫人若真想牟利,找他放贷,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这话得实在。
陆御史与周主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回去吧。”周主事合上凭证,“这些暂且留在此处,待核对后再归还。”
金娘子行礼退下。
她走出衙门时,秋日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她眯了眯眼,想起昨夜兰时递来的那句话:“娘子,照实就行,不必添油,也不必减料。”
照实……
她回头看了一眼森严的衙门牌匾,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她这一生,没做过需要撒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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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里,周主事将金娘子留下的凭证推到桌案中央。
“你们怎么看?”
刘评事先开口:“凭证是真的,时间也对得上。那个金娘子,不像在撒谎。”
陆御史点头:“而且她最后那句话在理——谢府若要放贷,多的是路子,何必找一个有赌棍兄弟的陪房?不合常理。”
周主事没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
案子查到这里,其实已经明朗了。
永昌伯府举证的“放贷流水”,与谢府、金娘子提供的凭证完全对不上;所谓的“婚前存银”,时间点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就连“证人”,都迟迟拿不出具体姓名住址。
而谢府这边,账目清晰,凭证齐全,人证物证都能相互印证。
该信哪边,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但……
他想起昨日永昌伯府那位师爷闪烁的眼神,和话里话外的暗示。
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诬告”这么简单。
“周兄,”陆御史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还要传那个‘证人’吗?”
周主事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卷宗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
“不仅要传,还要大张旗鼓地传。”
“让所有人都知道,三司在等这个‘证人’。”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来不来。”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真相,就像这落叶下的泥土。
一层一层,总要见底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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