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府三爷王焕暴毙狱中的消息,在端午过后,像夏日的闷雷般在京城的某些圈子里滚过一阵,终究随着几场骤雨,被冲刷得淡了。
对宣威侯府而言,这消息带来的震动远不止表面那般平静。三夫人自端午那日听闻兄长死讯后,便病倒了。是急痛攻心,实则也有惊吓与惶恐。她缠绵病榻,时常梦魇,清醒时便对着帐顶默默流泪,人眼看着憔悴下去。
这日午后,尹明毓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易克化的汤羹,亲自带着,往三房院落去探病。
三房的院子比以往更显冷清。三老爷还在城外祠堂“静思”,归期未定,三夫人这一病,底下伺候的人更不敢高声,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尹明毓走进内室时,药味扑鼻。三夫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往日那副精明要强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层脆弱的空壳。
“三婶。”尹明毓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兰时将食盒放在桌上,“可觉着好些了?厨房炖了参苓鸡汤,您多少用些,身子才有力气。”
三夫人转动眼珠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愧,有怕,也有不清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劳……劳烦你挂心。”
“一家人,什么劳烦。”尹明毓语气平和,让兰时盛了半碗汤,亲自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旁边的丫鬟,“您且宽心养病。大夫了,这是心绪郁结,惊惧伤神所致,好生调养,放宽心,便能慢慢好起来。”
三夫人就着丫鬟的手喝了两口汤,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锦被上。“我……我……”她哽咽着,不下去。她想起端午那日老夫饶话,想起谢侯爷平静却威严的态度,更想起自己兄长那不明不白的死。她知道,靖安伯府完了,她最大的依仗塌了。如今她在这府里,就像无根的浮萍,未来如何,全然未知。而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媳妇,如今却是府中真正握有实权、连老夫人都倚重的人。
尹明毓静静看着她哭,没有不耐,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待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道:“三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王三爷……也是命数。往后,您还是谢家的三夫人,是策儿的三叔祖母。只要安分守己,循着府里的规矩过日子,这侯府,总有您和三叔的一席之地。”
这话得明白。不追究过往,但前提是“安分守己”。既是告诫,也算是一种保证。
三夫人抬起泪眼,望着尹明毓沉静的面容。这个她曾经并不放在眼里、甚至暗自嫉恨过的侄媳妇,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那不是咄咄逼饶威势,而是如静水深流般的沉稳与可靠。
“我……我知道了。”三夫人哑声道,攥紧了被角,“多谢你……明毓。”
这一声“明毓”,比任何感激涕零的话都来得真实。尹明毓微微颔首:“您好好歇着。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让下人去澄明院一声。等您身子好些了,再慢慢走动。”
又坐了片刻,嘱咐了伺候的丫鬟几句,尹明毓便起身离开了。她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但只要给出了明确的态度和出路,人心总会向着安稳的地方靠拢。
处理完三房的事,尹明毓回到澄明院,还未坐下,韩管事便来了。
“少夫人,钱家那边,有动静了。”韩管事低声道,“他们往咱们府上递了帖子,是钱家大爷的夫人后日要亲自过府,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顺便……谈谈下半年府中用料的‘长远之计’。”
果然来了。锦绣坊的货稳稳当当入了库,钱家坐不住了。亲自登门,还是女眷出面,这是既想打探虚实,又想用“长远”合作来施压或挽回局面。
“帖子照收,按礼数回话,欢迎钱夫人过府。”尹明毓神色不变,“另外,你去库房,把从锦绣坊新到的那批杭罗、轻容纱,各挑两匹颜色最正、花样最新的,再配上前些日子得的雨前龙井和两匣子官燕,明日一并送到钱府,就……节后问候,请钱夫人品鉴。”
韩管事一愣:“这……少夫人,咱们还给他们送礼?”
“当然要送。”尹明毓唇角微勾,“而且要送最好的。咱们光明正大用了新货源,货比三家,择优而取,这是堂堂正正的生意经。送礼,是谢他们往年照拂,也是告诉钱家,买卖不成情意在,侯府做事有章法,并非故意与他们为难。但若他们还想拿乔,或暗中使绊子……”她顿了顿,“咱们手里有价廉物美的新货,选择权就在咱们这里了。”
这是先礼后兵,更是底气十足的彰显。韩管事恍然大悟,佩服道:“少夫人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办。”
钱家的事暂且按下。午后,尹明毓照例检查谢策的功课。家伙经过端午龙舟赛的兴奋,这几日读书倒格外用功,字写得越发端正,先生教的文章也能流畅背耍
“先生今日夸我,我有恒心。”谢策仰着脸,带着点得意。
“那是因为策儿自己肯努力。”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不过,读书不能只求先生夸赞,要真正读懂其中的道理,化为自己的见识,那才是真本事。”
谢策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嗯!我记住了,母亲。”
看着孩子一成长,尹明毓心里那份因为谢景明远行而偶尔泛起的空落,似乎也被填满了一些。她在履行自己的承诺,教养好这个孩子,守护好这个家。
傍晚时分,南边又来信了。
这次的来信比以往厚实不少。除了谢景明报平安、述已抵达岭南节度使驻地、开始着手巡查事务的家书外,竟然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东西。
尹明毓拆开一看,是几样南边的特产。一包晒干的桂圆肉,颜色金黄;一包不知名的蜜饯,闻着有淡淡的花果香;还有一盒看起来黑乎乎的膏状物,附了纸条,上面是谢景明挺拔的字迹:“此乃本地凉茶膏,暑热时取少许冲泡,可解烦渴,预防瘴气。性平和,妇孺亦可酌用。”
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用了心思的。尤其是那凉茶膏,显然是记挂着她之前信中提到的京城渐热,以及她备药的回馈。
家书的内容也多了些细节。谢景明提到岭南湿热,蚊虫滋扰,但他们安置的官署尚可;提到当地民风与中原大异,俚僚杂处,言语不通,沟通颇费周折;也提到岭南物产丰饶,荔枝、龙眼即将成熟,可惜路途遥远,无法鲜寄……
信的末尾,他写道:“诸事初理,头绪纷繁,然皆在掌控。府中诸事,辛苦你了。策儿功课,劳你督促。凉茶膏可试,若合用,后续再寄。勿念,珍重。”
依旧是克制的语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与信赖,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尤其是那句“辛苦你了”,不再是客套的感谢,更像是伴侣间自然而然的心疼与体谅。
尹明毓拿着信和那盒凉茶膏,在灯下坐了许久。窗外,夏虫初鸣,晚风送爽。
她忽然觉得,这分隔千里的日子,似乎也不全是空茫的等待与独自支撑的疲惫。有孩子的成长可以期待,有家业的责任需要担当,还有远方那人虽简短却实在的挂念与回应。
如同这雨后初晴的空,阴霾散去,露出澄澈的青色。或许不够灿烂,却足够明朗,让人看得清前路。
她将信收好,取了一点点凉茶膏,用热水冲开。深褐色的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带着一种独特的草本香气,清爽沁人。
味道……不错。
她轻轻笑了笑,将茶汤饮尽。
次日,钱家的礼送到了。又过一日,钱夫人如约登门。
尹明毓没有单独见客,而是陪着谢夫人一同在花厅接待。钱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穿戴华贵,言辞热络,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侯府近年采买“风向”变化,试探着锦绣坊的底细和侯府的态度。
尹明毓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关键处,才微笑着接上一两句,态度客气而疏离,既不否认用了新货源,也不多谈具体细节,只强调“府中用度,总以实惠妥当为先”。谢夫人经过之前丝线风波,如今对尹明毓十分信服,也顺着她的话头,将钱夫人那些旁敲侧击一一挡了回去。
最后,钱夫人见探不出什么,侯府态度又无可指摘,送上的礼物甚至比往年节礼更丰厚,只得悻悻作罢,了些“日后常来往”、“有事好商量”的场面话,便告辞了。
送走钱夫人,谢夫人松了口气,对尹明毓道:“这钱家,到底还是不甘心。”
“生意场上,利益使然。”尹明毓扶着谢夫人往回走,“不过经此一事,他们应当明白,侯府不是非他不可。往后合作,也该拿出更实在的诚意了。”
谢夫茹头,看着儿媳沉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家,多亏有她在。
日子便这样平稳地向前流淌。尹明毓继续打理家务,查看田庄春耕后续,安排夏季冰例,筹备不久后的谢策生辰。府中诸事井井有条,下人各司其职,经过几次事件,再无人敢轻易怠慢或生事。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翻看谢景明寄回的信,或对着那盒凉茶膏出神。距离依旧遥远,但彼此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着,仿佛两条平行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向着同一个方向。
雨过青,万物清明。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草木,听着书房传来谢策稚嫩的读书声,心中一片宁静。
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至少此刻,她已稳稳站在这片地之间,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也有信心面对未来的挑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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