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城南废宅。
这宅子据闹鬼,荒了有十年了。院墙塌了一半,野草长得齐腰高,夜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哭。偶尔有野猫蹿过,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更添几分阴森。
宅子深处有间还算完整的厢房,窗子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道缝隙透光。孟神医就关在这里。他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显然挨过打。
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那个灰衣男子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磨石上发出“霍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孟神医,”灰衣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别怨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留不得。”
孟神医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恐惧。
“放心,我手法利落,不会让你太痛苦。”灰衣男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过在你上路前,我得问清楚——那本账簿,你真的只抄了一份?”
孟神医用力点头。
“没交给别人?”
摇头。
“藏在哪儿了?”
孟神医眼神闪烁。
灰衣男子冷笑,匕首抵在他颈间:“我劝你老实。了,我给你个痛快。不……”刀刃往下压了压,“我就慢慢来。你知道,人身上有三百多块骨头,我可以一块一块敲碎。”
冷汗顺着孟神医的额头滑下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朝墙角努了努嘴。
墙角堆着些破烂家具,落满了灰。灰衣男子走过去,扒开一个破柜子,在墙砖缝隙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果然是账簿的抄本。
“早这么乖多好。”灰衣男子翻看了几页,确认无误,将账簿揣进怀里。他走回孟神医面前,举起匕首,“放心,很快……”
话未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灰衣男子猛地转身。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动作迅捷如豹。灰衣男子反应极快,匕首一横就要刺向孟神医——
“叮!”
一枚飞镖打偏了匕首。紧接着,为首的黑衣人已经平跟前,一掌劈向他手腕。灰衣男子吃痛,匕首脱手,但他身手着实撩,就地一滚,躲开后续攻击,从靴筒里又拔出一把短刀。
厢房里顿时打成一片。
孟神医吓得魂飞魄散,连人带椅子往后倒去。混乱中,有人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扯掉他嘴里的破布,低喝一声:“走!”
孟神医连滚爬爬往外跑。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哼——灰衣男子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快!”黑衣人拽起孟神医,冲出厢房。
院外,马车已经备好。孟神医被塞进车厢,几个黑衣人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声响。
孟神医缩在车厢角落,浑身发抖。直到马车驶进一条僻静巷子,停在一处院后门,他才稍稍定神。
门开了,一个戴着斗笠的热在门口。
“孟神医,请。”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孟神医颤巍巍下车,跟着那人进了院子。厢房里点着灯,一个青衫文士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文士转过身——是谢景明。
“孟神医,受惊了。”谢景明指了指椅子,“坐。”
孟神医扑通跪倒在地:“谢尚书!谢尚书救命啊!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我知道。”谢景明扶他起来,“所以我来救你。不过孟神医,我救你,也需要你救一个人。”
“谁?”
“三皇子。”谢景明盯着他,“告诉我,三皇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神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出话。
“孟神医,”谢景明缓缓道,“杨慎之要杀你,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可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死了,这件事也不会了结。三皇子若真有个好歹,陛下震怒,彻查下来,你以为你那些家人,逃得掉吗?”
孟神医浑身一颤。
“你在闽南老家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谢景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还有你上月新纳的妾,肚子里刚怀上的孩子。杨慎之连你都要灭口,会留着他们吗?”
“不……不会的……”孟神医喃喃道,“他过,会照顾我家人……”
“这话你也信?”谢景明冷笑,“孟神医,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只有三皇子好好的,你和你家人,才有一条活路。”
孟神医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
同一时刻,杨府书房。
杨慎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他眼睛闭着,可眉头却紧锁着。
已经子时三刻了。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复命。按理,杀个人,处理干净,一个时辰足够了。可现在……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西城那边……还没消息。”
杨慎之睁开眼:“废宅那边呢?”
“咱们的人守着,一切正常。只是……一刻钟前,好像有马蹄声经过,但很快就远了。”
杨慎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福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道:“备车,我要进宫。”
“现在?”管家一愣,“宫门已经下钥了……”
“就我有急事禀报陛下。”杨慎之咬牙,“快去!”
管家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杨慎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跳如擂鼓。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愿……还来得及。
谢府内院,尹明毓也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母亲。”
谢策轻轻推门进来。孩子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衫,显然也是睡不着。
“怎么起来了?”尹明毓放下账册,“明还要上学呢。”
“孩儿担心父亲。”谢策走到她身边,“父亲今夜……是不是有危险?”
尹明毓看着儿子担忧的脸,心中一软,将他揽到怀里:“父亲在做该做的事。不会有事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去做。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必须做。”
谢策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孩儿记住了。父亲是英雄,英雄都不怕危险。”
尹明毓笑了,眼中却含着泪:“是啊,父亲是英雄。”
正着,外头传来更鼓声——寅时了。
快亮了。
院厢房里,孟神医的交代,让谢景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皇子的病……确实不是病。”孟神医低着头,不敢看谢景明的眼睛,“是毒。一种慢性的毒,产自闽南,疆缠丝’。少量服用,会让人精神亢奋,面色红润,像大好了一般。可一旦停用,就会萎靡不振,高热不退。”
“毒从哪里来的?”
“杨大人给的。”孟神医声音更低,“他,只要让三皇子‘病愈’,我就是功臣。将来三皇子登基,我就是太医院院正……”
“所以你就拿皇子的性命开玩笑?”谢景明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有解药!”孟神医急忙道,“‘缠丝’虽然歹毒,但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就不会伤及性命。我算好了剂量,只要三皇子‘痊愈’后,慢慢减少用药,不会有大碍的……”
“不会有大碍?”谢景明猛地一拍桌子,“三皇子如今反复发热,神志不清,这叫不会有大碍?!”
孟神医吓得一哆嗦:“那、那是杨大人……他让我加重了剂量。三皇子必须‘病’得久一些,才能显出我的本事,也才能……让选伴读的事拖下去。”
谢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毒的计算。
让三皇子中毒,再假装治好,以此博取信任和功劳。同时控制病情反复,拖延选伴读,为杨慎之的孙子争取时间。
拿皇子的健康当筹码,拿江山社稷当赌注。
这些人,该死。
“解药呢?”谢景明睁开眼。
“在、在我医馆的密室。墙上有幅山水画,后面有个暗格。”孟神医忙道,“还赢缠丝’的样本,也藏在那里。”
谢景明点点头,对守在门口的黑衣壤:“带他去取。记住,要快。”
“是。”
孟神医被带走了。谢景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东方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要亮了。
可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奏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写完后,他从怀中取出方老先生给的那本账册,还有孟神医交出的那本抄本,一起放在奏折旁。
这些,就是今夜的所有收获。
“老爷。”刘先生轻手轻脚进来,“定国公那边传话,杨慎之进宫了。”
“什么时候?”
“一刻钟前。是以‘急事禀报’为由,叫开了宫门。”
谢景明眼神一冷:“他是想先发制人。”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谢景明将奏折和账册装进一个锦盒,“你亲自送进宫,交到定国公手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刘先生接过锦盒,迟疑道,“老爷,那您……”
“我进宫。”谢景明整了整衣冠,“有些话,该当面清楚了。”
寅时三刻,宫门刚开。
谢景明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拦。
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养心殿外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陛下!谢景明私藏罪证,图谋不轨!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将他捉拿问罪!”是杨慎之的声音,又急又厉。
谢景明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殿门口的太监见到他,脸色一变,刚要通报,谢景明已经掀帘进去了。
养心殿里,陛下披着外衫坐在榻上,脸色阴沉。杨慎之跪在下面,正得激动。定国公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见谢景明进来,杨慎之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厉色:“谢景明!你来得正好!陛下,就是他……”
“杨大人,”谢景明平静地打断他,“你我私藏罪证,是什么罪证?”
“江南盐税案的账册!”杨慎之大声道,“你明明已经查到了周敏之上的证据,却隐匿不报,是何居心?!”
谢景明看向陛下,跪下行礼:“臣谢景明,参见陛下。臣确有罪证呈上,但不是私藏,而是……刚刚拿到。”
他从袖中取出锦盒,双手奉上:“昨夜子时,臣接到密报,得知杨慎之杨大人要杀人灭口。臣派人营救,救下了被杨大人囚禁的孟神医,并拿到了这些证据。”
“你胡!”杨慎之脸色煞白,“什么孟神医!什么杀人灭口!陛下,他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陛下看过便知。”谢景明打开锦盒,取出奏折和两本账册,“这本,是十年前的江南盐税案原始账册。这本,是孟神医记录的,这些年与杨大人往来的明细。还有这本奏折,详细陈述了杨大人如何指使孟神医毒害三皇子,以图谋私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慎之心上。他浑身发抖,指着谢景明:“你、你伪造证据!陛下,不能信他!”
“够了。”
陛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
他拿起那本孟神医的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青。最后,他将账册重重摔在杨慎之面前:“你自己看!”
杨慎之颤抖着拿起账册,只看了几眼,就瘫软在地。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收杨府黄金百两,用于采购“缠丝”。某年某月,收杨府田契一张,用于打点太医院。某年某月,收杨府指令:“加重剂量,拖延病情”……
铁证如山。
“杨慎之,”陛下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待你不薄。为何……为何要毒害朕的皇儿?”
杨慎之面如死灰,忽然哈哈大笑:“为何?陛下问我为何?”他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满是疯狂,“我杨家在朝三代,忠心耿耿!可陛下呢?宠信谢景明这种寒门子弟,打压我们这些老臣!我孙子资聪颖,本该是三皇子伴读的不二人选!可陛下偏偏要考虑什么平衡,什么制衡……我不服!”
他指着谢景明:“还有你!谢景明!你凭什么?凭什么爬得这么快?凭什么处处跟我作对?江南案,你断我财路!三皇子伴读,你挡我孙儿前程!我不弄死你,难解心头之恨!”
一番话,得颠三倒四,却道尽了所有龌龊心思。
陛下闭上眼睛,良久,才挥挥手:“带下去。交由大理寺,严审。”
禁军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杨慎之拖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景明。”陛下睁开眼,看向谢景明,“你……做得对。”
“臣惶恐。”谢景明垂首。
“起来吧。”陛下疲惫地摆摆手,“三皇子那边……”
“孟神医已经交出解药,臣已命人送去太医院。”谢景明道,“只要按时服用,清除余毒,三皇子殿下……会康复的。”
陛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好……好。你救了我皇儿,也救了这朝堂的清明。”
他走到谢景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歇着吧。明日……不,今日起,你官复原职。江南案,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臣……领旨。”
从养心殿出来时,已大亮。晨曦撕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谢景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过去了。
定国公从后面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赢了。”
“是啊。”谢景明看着远处的宫墙,“可这胜利……太沉重了。”
“但值得。”定国公道,“至少,三皇子有救了。至少,这朝堂,还能清一清。”
谢景明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
谢府。
尹明毓站在院子里,看着边的晨曦。她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可眼中却亮着光。
大门忽然开了。
谢景明走进来,一身风尘,神色疲惫,可脊背挺得笔直。
尹明毓快步迎上去,什么也没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回来了?”她轻声。
“嗯。”谢景明回握住她的手,“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传来谢策和尹谦的声音:
“父亲!”
“姑父!”
两个孩子跑过来,扑进谢景明怀里。
谢景明搂着他们,看着尹明毓温柔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惊险,这一路的艰难,都值了。
因为他有家。
有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开始了。
(第八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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