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京城彻底暖和起来了。
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摇摆摆。谢府后园子那几株桃树也打了花苞,粉粉白白的,眼看着就要开了。
尹谦进府已有一个月。
这孩子起初怯生生的,见人就躲,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剑可耐不住谢策热情——谢策把他当亲弟弟待,读书带着他,写字教着他,连自己的玩具也分他一半。渐渐地,尹谦也敢笑了,也敢话了,虽然还是腼腆,可比刚来时活泛多了。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晒得人懒懒的。外头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表弟,这个字念‘仁’,仁义的仁。孔夫子,仁者爱人。”
“仁……爱人……”
“对。你看,这样写……”
尹明毓放下针线,走到窗边。院子里,谢策正握着尹谦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两个孩子头碰头,神情专注。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毛茸茸的,透着股暖意。
她看了会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兰时端着茶进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少爷真懂事,对表少爷这般好。”
“策儿心善。”尹明毓接过茶,抿了一口,“谦儿也乖,不闹人。”
“是啊。”兰时点头,“张娘子也是个本分的,这些日子在针线房帮忙,手脚麻利,话也少。”
正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从衙门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可脸色却不太好。眉头微锁,步子也比平时沉。
尹明毓迎出去,接过他脱下的官袍:“今日怎么这么早?”
“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谢景明着,目光落在院子里两个孩子身上,神色稍缓,“策儿在教谦儿写字?”
“嗯,教了一下午了。”尹明毓替他斟茶,“谦儿聪明,学得挺快。”
谢景明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尹明毓看他神色疲惫,轻声问:“可是朝汁…有什么事?”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早朝,有人上晾折子。”
“什么折子?”
“弹劾我的折子。”谢景明语气平淡,像在别饶事,“我借江南案排除异己,结党营私,有专权之嫌。”
尹明毓心一紧:“谁上的折子?”
“都察院一个新进的御史,姓赵。”谢景明顿了顿,“不过明眼人都知道,他背后有人指使。”
“周敏的余党?”
“不止。”谢景明冷笑,“还有那些在江南案中折了利益的。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反扑。”
尹明毓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陛下……”
“陛下留中不发。”谢景明反握住她的手,“但也没斥责那赵御史。只是下朝时,召我去御书房了几句话。”
“什么?”
“……”谢景明看着窗外,眼神深远,“树大招风,让我行事谨慎些。又,谢家如今子嗣单薄,该为长远计。”
子嗣单薄。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尹明毓心上。
她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谢景明如今位高权重,却只有谢策一个嗣子,还是前妻所出。若谢策有个万一,谢家这一脉就断了。
“陛下这是……”她声音有些发紧。
“敲打。”谢景明收回目光,看向她,“也是提醒。”
屋里一时安静。外头两个孩子还在念书,稚嫩的童声断断续续传来:
“表弟,这句是‘君子坦荡荡,人长戚戚’……”
“君子……人……”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酸涩:“那夫君……有何打算?”
谢景明没直接回答,只道:“今日下朝,定国公邀我去府上喝茶。”
定国公?那可是朝中元老,陛下的心腹。
“他了什么?”
“了些闲话。”谢景明语气平静,“夸策儿聪慧,问起他的功课。又,宫里几位皇子也到了该选伴读的年纪。”
伴读。
尹明毓手一紧。
皇子伴读,听着是荣耀,可也是双刃剑。伴读与皇子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将来皇子若得势,伴读自然前途无量。可若是站错了队……
“定国公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他没明。”谢景明顿了顿,“但话里话外,透露出陛下有意为三皇子选伴读。三皇子……是皇后所出。”
皇后所出,那就是嫡子。若无意外,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能做嫡皇子的伴读,是大的机缘。可也是大的风险。
“夫君怎么想?”尹明毓轻声问。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我还没想好。”他看向尹明毓,“明毓,若真让策儿进宫做伴读,你……舍得吗?”
舍得吗?
尹明毓鼻子一酸。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怯生生的团子,到如今聪慧懂事的少年,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宫那地方,看着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惊心。策儿才八岁,就要被卷进那些勾心斗角里吗?
可她也明白,谢景明走到今这一步,谢家已不可能独善其身。策儿作为谢家独子,有些责任,逃不掉。
“我……”她声音哽咽,“我听夫君的。”
谢景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别哭。这事还没定,我再想想。”
两人相拥无言。窗外,春风拂过,桃花苞在枝头颤了颤。
晚膳时分,谢策觉察出父母情绪不对。
他给尹明毓夹了块她爱吃的糖醋鱼,声问:“母亲,您不开心吗?”
尹明毓回过神,勉强笑笑:“没樱母亲只是有些累了。”
“那您多吃点。”谢策又给她盛了碗汤,“喝了汤就不累了。”
孩子这般懂事,尹明毓心里更酸了。她摸摸谢策的头:“策儿真乖。”
用完膳,谢景明将谢策叫到书房。
“策儿,”他看着孩子,“父亲问你,若让你进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你可愿意?”
谢策一愣,眨眨眼:“进宫?像陆先生的,去国子监吗?”
“不是国子监,是进宫,给皇子做伴读。”谢景明耐心解释,“每日要和皇子一同上课,一同起居。不能常回家,也不能常见父母。”
孩子沉默了。他想了想,问:“那……表弟呢?表弟能一起去吗?”
“不能。”谢景明摇头,“只有你。”
谢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父亲,若是进宫……对谢家好吗?”
这话问得不像个八岁孩子。谢景明心中一动:“谁教你的?”
“没人教。”谢策认真道,“陆先生讲史时,世家子弟的进退,关乎家族兴衰。策儿是谢家子,该为谢家着想。”
谢景明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将孩子揽到身前:“策儿,你还,不必想这些。父亲只问你,你自己愿不愿意?”
谢策靠在他怀里,声:“策儿……舍不得母亲,也舍不得父亲。可是……如果谢家需要策儿去,策儿就去。”
孩子的懂事,让谢景明这个在朝堂上铁腕冷面的尚书,眼眶都热了。
他抱紧儿子,许久,才道:“好孩子。这事不急,父亲再想想。”
夜里,谢景明和尹明毓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策儿今日,若是谢家需要他去,他就去。”谢景明声音低沉,“这孩子……太懂事了。”
尹明毓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侧过身,将脸埋在他肩上:“我舍不得……”
“我知道。”谢景明搂紧她,“我也舍不得。”
两人沉默着。窗外月色清明,透过窗纸洒进来,一地银白。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道:“夫君,若真让策儿进宫……我们能常去看他吗?”
“每月可进宫探望一次。”谢景明顿了顿,“但宫里规矩严,不能久留。”
每月一次。
尹明毓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谢策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的模样;想起他第一声含糊不清地桨母亲”;想起他生病时,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想起他背书背得好,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夸奖……
八年时光,点点滴滴,都刻在她心上。
如今,却可能要将他送进那高高的宫墙里。
“再……再等等吧。”她哽咽道,“策儿还,再过两年……”
“嗯。”谢景明吻了吻她的发顶,“再等等。”
可他们都明白,这事等不得。
陛下既然透了口风,就是有意。谢家若推拒,便是拂了圣意。况且,盯着这个伴读位置的人家不知有多少,谢家若不接,自有人接。
到那时,谢家就失了先机。
几日后,定国公府送来帖子,邀谢景明过府赏花。
是赏花,实则是议亲——定国公的嫡孙女今年十岁,想与谢家结亲。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若谢策成了三皇子伴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定国公这是要提前押注。
谢景明将帖子给尹明毓看,两人相对无言。
“定国公这是……”尹明毓苦笑,“也太急了些。”
“他不急,有人急。”谢景明将帖子放下,“这几日,探口风的人不少。兵部尚书家、吏部侍郎家……都暗示过。”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那夫君……如何打算?”
“我都推了。”谢景明道,“策儿还,亲事不急。至于伴读的事……”他顿了顿,“我明日进宫,探探陛下的口风。”
尹明毓心一紧:“若陛下真有此意……”
“那便只能接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不过你放心,我会为策儿打点好一牵宫里那边,皇后娘娘性情温和,三皇子我也见过,是个端正的孩子。策儿进宫,不会受委屈。”
话是这么,可哪能真放心?
但尹明毓知道,这事已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为儿子准备。
又过了几日,谢景明下朝回来,带回了确切消息。
“陛下今日召见我,明了。”书房里,谢景明神色凝重,“三皇子伴读,定了三个名额。策儿是其中之一。另两个,一个是定国公的嫡孙,一个是镇远侯的次子。”
都是朝中重臣之后。
“何时进宫?”尹明毓问。
“下月初一。”谢景明道,“先在宫里学规矩,半月后正式陪读。”
下月初一。今日已是三月二十。
满打满算,只剩十。
尹明毓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明毓!”谢景明忙扶住她。
“我没事。”尹明毓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十……十够了。我……我给策儿准备东西。”
她着就要往外走,却被谢景明拉住。
“明毓,”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若实在不舍,我再去求陛下……”
“不。”尹明毓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这是策儿的机缘,我不能拖他后腿。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她擦擦眼泪:“夫君,我没事。你去忙吧,我去看看策儿。”
她转身出了书房,背脊挺得笔直。
可走到廊下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春日的阳光那么好,那么暖。
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冷水里。
她走到谢策院外,听见里头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表兄,你进宫了,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每月都能回来一次。”
“那……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给你写信。我学了新字,就写给你看。”
“嗯!表兄,你要好好的……”
尹明毓站在门外,听着这童言稚语,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推开门。屋里,谢策正搂着尹谦的肩,像个大人似的安慰他。见她进来,两个孩子都站起身:
“母亲。”
“姑母。”
尹明毓走过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郑
“策儿,”她声音哽咽,“进宫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先生的话,听皇后娘娘的话。若有人欺负你,要告诉父亲……”
“母亲,”谢策仰起脸,替她擦眼泪,“您别哭。策儿会好好的,您放心。”
孩子越懂事,她心里越疼。
她抱紧两个孩子,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桃花不知何时开了。
粉的,白的,一簇簇,一团团,开得热闹。
可这春日的暖,却暖不进人心底。
(第七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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