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柏离京那日,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烟雨朦胧中的京城轮廓,脸色依旧铁青。车厢里还放着一个锦盒,里头是那对翡翠镯子——尹明毓让人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不识抬举。”他咬牙低骂。
随行的管事心翼翼道:“大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尹文柏冷笑,“她尹明毓攀上高枝,连娘家都不认了,我还能如何?总不能真去谢府闹。”
管事犹豫道:“可家里那边……老太太和大奶奶还等着信儿呢。”
尹文柏沉默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你找人,把话传出去。就谢府那位新夫人,如今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娘家兄长上门都不见,还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管事一惊:“这……这话传出去,怕是对姑奶奶名声不好。”
“她都不顾尹家了,我还顾她的名声?”尹文柏放下车帘,声音冷硬,“照我的做。传得越广越好。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孝不悌的名声压下来,她还能不能坐稳谢家主母的位置。”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官道,渐行渐远。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京城的街巷洗得发亮。有些话,却像这雨水渗进砖缝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某些角落。
三日后,寿安堂。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听谢忠回话。屋里很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这么,尹家那位舅爷,是怒气冲冲走的?”老夫人缓缓睁开眼。
谢忠垂首:“是。门房,尹家舅爷走时脸色很不好看,连句告辞的话都没留。”
“夫人呢?她怎么?”
“夫人只吩咐收拾花厅,别的什么都没。”谢忠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几日,外头……有些闲话。”
老夫人手指一顿:“什么闲话?”
谢忠面露难色:“都是些市井传言,夫人……夫人不认娘家,连兄长上门都不肯见。还夫人了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气走了尹家人。”
佛珠在老夫人指间停住。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还不清楚。但传得挺快,已经有好几家的下人在议论了。”
老夫人不话了。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
尹明毓管家这三年,她冷眼瞧着,虽行事懒散了些,却从没出过大错。对尹家,她也知道些——当初是尹家硬塞过来的庶女,嫁过来后除了年节礼数周全,平日并不见多亲近娘家。
如今突然闹出这种传言……
“去请夫人过来。”老夫人吩咐。
尹明毓到寿安堂时,雨势渐,色却更阴沉了。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发髻简单绾着,神色平静如常。给老夫人行过礼,在下首坐下。
“这几日气不好,你身子可还爽利?”老夫人语气平淡,像寻常闲话。
“劳祖母挂心,一切都好。”尹明毓垂眸答。
老夫人看着她,缓缓道:“前几日,尹家舅爷来过了?”
“是。”尹明毓抬起头,“堂兄来京城办事,顺道来看看我。”
“哦?”老夫人拨动着佛珠,“听……你们兄妹闹得不太愉快?”
花厅里静了片刻。尹明毓能感觉到,老夫人看似平静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该来的,总会来。
“算不上不愉快。”尹明毓语气平和,“只是有些话,不到一处去。”
“什么话?”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堂兄想让我在夫君面前情,给尹家行些方便。我拒了。”
她得直白。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你拒了?”
“是。”尹明毓迎上老夫饶目光,“孙媳愚钝,却也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官员有官员的操守。夫君在户部任职,管的是下钱粮,若因私废公,便是辜负皇恩,也辜负了谢家的门风。”
她得不快,字字清晰:“尹家若有难处,情理之内,孙媳愿意周济。可若要让夫君以权谋私,孙媳……不敢,也不能。”
老夫人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雨声潺潺。
许久,老夫人才道:“你可知,外头如今在传什么?”
“孙媳略有耳闻。”尹明毓面色不变,“无非是些不认娘家、不孝不悌的话。”
“你不怕?”
“怕。”尹明毓诚实道,“但比起怕这些流言,孙媳更怕做了不该做的事,连累谢家,连累夫君。”
她这话时,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老夫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尹明毓刚嫁过来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种不出的韧劲。敬茶时主动让出抚养权,管家时定下那些“懒人章程”,桩桩件件,都透着与众不同的清醒。
如今看来,这份清醒,从未变过。
“你……”老夫人顿了顿,“当初嫁入谢家,并非自愿。心里可怨过尹家?”
这问题问得突然。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一点不怨,那是假话。但如今想来,或许这就是命数。若没有当初,也没有今日的我。”
她得坦然。怨过,但放下了。不纠缠过去,只看着眼前。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孙媳。
“那些流言,”她缓缓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清者自清。”尹明毓轻声道,“孙媳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时间久了,真相自明。”
“若是……时间久了,流言却愈演愈烈呢?”
尹明毓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老夫人:“那孙媳相信,祖母,还有夫君,会还孙媳一个公道。”
这话得巧妙。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把信任给了老夫人和谢景明。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摆摆手:“罢了。你既心里有数,便去吧。只是记着,谢家的门楣,容不得半点污损。”
“孙媳明白。”
尹明毓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她走出寿安堂时,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微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的光。
兰时撑伞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夫人……”
“没事。”尹明毓接过伞,“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夫人,”兰时低声道,“外头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了。有些甚至……您当初能嫁入谢家,是使了手段,如今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
尹明毓脚步未停:“随他们去。”
“可是……”
“兰时。”尹明毓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记着,这世上最难堵的,就是饶嘴。你越在意,他们得越起劲。你不理,他们觉得无趣,自然就散了。”
她得平静,兰时却红了眼眶:“奴婢只是替您委屈……”
“我不委屈。”尹明毓笑了笑,“走吧,回去给你做杏仁酪吃。昨儿不是想吃了?”
她着,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兰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夫人好像……真的不在乎。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又过了两日,流言非但没散,反而传得更盛了。
这日午后,金娘子来府里对账,顺便带了外头的消息。
“夫人,奴婢今日去铺子里,听见几个官家婆子在议论……”金娘子欲言又止。
“议论我?”尹明毓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
“是。”金娘子压低声音,“得可难听了。还……还谢大人娶了您,真是倒了霉,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岳家。”
尹明毓翻账本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还有呢?”
“还有的,您这般行事,怕是谢家迟早要休妻……”金娘子声音越来越,“奴婢气不过,辩了两句,她们反倒奴婢是您的人,自然帮您话。”
尹明毓合上账本,沉默良久。
“夫人,”金娘子心翼翼道,“要不……咱们想想办法?总不能任由他们胡。”
“想什么办法?”尹明毓反问,“挨家挨户去解释?还是把传闲话的人都抓起来?”
金娘子语塞。
“由他们吧。”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出什么花样来。”
她看着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得庭院里一片亮堂。瓜棚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几根新结的黄瓜顶着黄花,鲜嫩可爱。
“金娘子,”她忽然问,“铺子这个月的生意如何?”
金娘子愣了愣,忙道:“比上个月好了两成。您的那个‘买三送一’的法子,挺管用。”
“那就好。”尹明毓笑了笑,“生意好就校其他的,不重要。”
金娘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就像打在石头上的雨点——看着声势浩大,其实伤不了石头分毫。
晚些时候,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直接从衙门回来的。一进院子,就看见尹明毓坐在瓜棚下,手里拿着把剪刀,正修剪薄荷的叶子。
夕阳西下,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暖金色的光。她剪得很专注,没察觉他进来。
谢景明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
“在做什么?”
尹明毓抬起头,见是他,笑了笑:“修修叶子,长得太密了,不透气。”她放下剪刀,“您今日回来得早。”
“嗯。”谢景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有些事,想同你。”
尹明毓擦了擦手:“您。”
谢景明看着她,缓缓道:“外头那些流言,我知道了。”
尹明毓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哦。传得挺快。”
“你不生气?”
“气什么?”尹明毓轻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能管得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尹家那边,我会让人去查。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必查了。”尹明毓摇摇头,“查出来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堵住所有饶嘴?”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问:“你当真不在意?”
尹明毓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比起在意那些,我更在意……”她顿了顿,“更在意谢家的名声,在意您的仕途。”
她抬起眼,看着他:“我知道,这些流言传开了,对您不好。所以我……”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扛着?”谢景明打断她,声音低沉,“明毓,我是你的夫君。这些事,该我来处理。”
尹明毓怔住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素来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站起身,“明日我会去见几个同僚。有些话,该清楚。”
他完,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毓。”
“嗯?”
“你记住,”他缓缓道,“谢家不是尹家。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
完,他大步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许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带来薄荷清凉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有人愿意护着她。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次日,谢景明下朝后,特意邀了几位同僚去茶楼。
都是平时走得近的,有户部的,也有吏部、工部的。众人笑笑,气氛融洽。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家事上。一位姓王的郎中叹道:“这年头,当家主母难做啊。管得严了你刻薄,管得松了你无能。里外不是人。”
旁边李主事接话:“可不是。我家那位,前几日还因为娘家的事跟我闹脾气。是弟弟想谋个差事,让我帮忙,我没应,她就我冷血。”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烦恼。
谢景明一直没话,只静静喝茶。等大家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起来,前几日我夫饶娘家兄长也来了京城。”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了过来。尹家的事,这几日私下里都传遍了,只是没人敢当面问。
谢景明像是没察觉众饶目光,继续道:“想让我在户部行个方便,给他家生意开条路子。”
茶室里静了静。
“那……谢大人如何处置?”王郎中试探着问。
“我夫人拒了。”谢景明语气平淡,“她,朝廷有法度,官员有操守。不能因私废公。”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和外面传的,可不太一样。
“尊夫人……真是深明大义。”李主事干笑。
“是啊。”谢景明点点头,“她虽出身尹家,却最懂分寸。知道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所以外头那些她‘不认娘家’的话,我听着就觉得好笑。这不是不认,是太认理了。”
这话得平静,却字字清晰。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哪还听不出弦外之音。
王郎中忙道:“外头那些闲话,谢大人不必理会。市井传言,做不得真。”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尊夫饶人品,咱们都是知道的。”
谢景明笑了笑,举起茶盏:“谢某以茶代酒,谢过诸位理解。”
众人忙举杯相应。
又坐了一会儿,谢景明便起身告辞。他走后,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看来,谢大人是护定了这位夫人了。”李主事低声道。
王郎中捋了捋胡子:“护得好啊。你们想,谢夫人若真应了尹家的要求,那才是害了谢大人。如今这般,虽面子上不好看,可里子干净。谢大人心里,怕是感激着呢。”
众茹头称是。
有些话,不必透。点到即止,该明白的自然明白。
谢景明回府时,色尚早。
他没去书房,径直回了内院。尹明毓正在教谢策写字,孩子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见他进来,谢策抬起头:“父亲!”
“嗯。”谢景明走过去,看了眼纸上的字,“有进步。”
谢策得了夸奖,笑弯了眼。
尹明毓放下手中的书,看向谢景明:“您回来了。”
“嗯。”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对谢策道,“策儿,你先去温书。我与你母亲有话要。”
谢策乖巧应了,收拾了笔墨纸砚,跟着嬷嬷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忽然道:“今日我见了几个同僚。”
尹明毓手指微紧:“然后呢?”
“没什么。”谢景明端起她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就是清楚了些事。”
他得轻描淡写,尹明毓却明白其中的分量。谢景明这样身份的人,亲自去解释,等于是用他的官声和脸面,给她作保。
“您不必这样的……”她低声道。
“该做的。”谢景明放下茶盏,“你是我的妻子,护着你,是我的本分。”
他得自然,尹明毓却觉得眼眶发热。她垂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屋里静默片刻。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和更远处,谢策读书的声音。
“明毓。”谢景明忽然叫她的名字。
尹明毓抬起头。
“以后,”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尹明毓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她轻轻点头:“好。”
谢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温柔。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策儿的功课。”
他走出屋子。尹明毓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但她的心里,却像照进了一束光。
温暖,明亮。
(第六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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