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里的两日,过得格外漫长。
白日里,护卫轮流出去探听消息、采买补给,回来时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官道上的盘查严了,各路口都贴了“缉拿盗匪”的告示,画影图形虽模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李茂这是狗急跳墙了。”秦勇啐了一口,“连脸面都不要了。”
谢景明倒很平静,借着窑洞里透下的光,仔细修补着一张渔网。这网是他在废窑角落找到的,破了好几个洞,他却补得极有耐心,一针一线,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工艺品。
尹明毓在一旁教谢策辨认沿路采来的草药,闻言抬头:“他越急,明咱们的路子越对。只是……”她看向谢景明手中那张逐渐成形的渔网,“夫君,你真打算扮作渔夫?”
“不然呢?”谢景明挽了个结,将渔网提起来抖了抖,“船已经让秦勇去安排了,是条运货的旧船,不大,但够用。船主是个老实人,只当我们是北边逃难南下的客商,给了双倍船钱,什么都不同。”
“可咱们这么多人……”
“分批上船。”谢景明道,“你和策儿、兰时,扮作寻亲的母子,先上船。我和秦勇几个,扮作雇的船工和护卫,晚些再上。上了船,便待在舱里,轻易别露面。”
计划周详,却透着孤注一掷的意味。尹明毓不再多问,只默默将晒干的草药仔细包好,这些都是救命的玩意儿,江南或许用得上。
第三日拂晓,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陈县码头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艘早起的渔船在雾中若隐若现,船桨划水的声音空落落地响着。
尹明毓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只用木簪松松绾起,脸上还依着谢景明的主意,淡淡抹了些锅底灰,瞧着便是个憔悴的寻常妇人。谢策也换了粗布衣裳,脸被尹明毓涂得黑一道黄一道,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兰时拎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全部干粮,扮作同路的表亲。
码头边,一艘灰扑颇旧货船静静泊着,船身吃水颇深,看样子载货不少。船主是个黑瘦的老汉,姓郑,正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她们过来,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用烟杆指了指船舱:“进去吧,最里面那间。”
舱里堆着不少麻袋,散发着一股陈年谷物和不清的混杂气味。尹明毓牵着谢策在最角落坐下,兰时将包袱垫在身下。舱里没有窗,只有舱门缝隙透进一丝光,昏暗而气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岸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话声,是谢景明他们到了。尹明毓透过门缝,看见谢景明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褐色短打,头上扣了顶破斗笠,肩上扛着那卷渔网,混在五六个同样扮作苦力、背着大包裹的护卫中间,低头上了船。秦勇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两尾用草绳穿着的活鱼,大声跟船主郑老汉寒暄:“……老郑头,路上可得稳着点,我这鱼要活着送到南边,贵热着尝鲜呢!”
郑老汉含糊地应了一声,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岸,驶入浓雾之郑
船行了半日,雾气才渐渐散开。两岸景色从平坦的田畴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河道也宽阔起来。尹明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拿出干粮分给谢策和兰时。
正吃着,舱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是郑老汉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没了动静。
尹明毓心头一跳,示意兰时护好谢策,自己悄悄挪到舱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甲板上空无一人。谢景明和秦勇他们上船后便去了前舱,此刻也不见踪影。只有船尾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对。
尹明毓目光扫过那些堆在甲板上的麻袋。上船时她便觉得这些“货”堆得古怪,不像谷物那般松软,轮廓硬邦邦的。此刻仔细看去,靠近船舷的几袋麻袋,似乎……在微微颤动。
她正凝神细看,身后突然传来谢策压得极低的声音:“母亲,那袋子……在动。”
尹明毓回头,见谢策不知何时也凑到了门边,手指着靠里的一堆麻袋。果然,那堆麻袋也在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起伏着,像……像里面藏着活物,正在呼吸。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不是普通的货船!
她刚要示意谢策退回角落,前舱的帘子一掀,谢景明走了出来。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甲板,目光在那几堆麻袋上略一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船尾,对着水面整理那卷渔网。
但尹明毓看见,他的手指在渔网边缘快速划了几下——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有异,勿动。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尹明毓猝不及防,额头在舱壁上磕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谢策被兰时紧紧抱住,才没摔出去。
“怎么回事?”郑老汉的骂声从船头传来,“他娘的,这段河啥时候多了暗桩!”
船速慢了下来,似乎是在检查船底。前舱里,扮作船工的护卫们也陆续走了出来,秦勇走在最前,手里还提着那两尾鱼,骂骂咧咧:“老郑头,你行不行啊?别把爷的鱼给颠死了!”
借着众人走动的掩护,谢景明飞快地靠近尹明毓所在的舱门,背对着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麻袋里是人。船有问题,李茂的人可能就在附近。无论发生什么,待在舱里,锁好门。”
话音刚落,河道前方转弯处,猛地拐出两条快船!船身窄长,速度极快,船头站着十来个持刀挎弓的汉子,衣着杂乱,但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凶悍,直直朝着货船冲来!
“水匪!是水匪!”郑老汉惊恐的叫声刺破了河面的平静。
那两条快船迅速逼近,呈夹角之势将货船逼向河岸一侧。为首的快船上,一个独眼汉子手持钢叉,扬声喝道:“停船!检查!”
秦勇脸色一变,低声对谢景明道:“大人,不是普通水匪,看架势是冲咱们来的。打还是走?”
谢景明目光扫过那些微微颤动的麻袋,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快船和两侧陡峭的河岸,当机立断:“不能打,船上赢货’,施展不开。弃船,上岸!”
“那郑老汉……”
“一起带走!”谢景明完,猛地回身一脚踹开尹明毓所在的舱门,“走!”
几乎同时,那独眼汉子一挥手:“放箭!”
嗖嗖数声,箭矢破空而来!秦勇和护卫们早已防备,挥刀拨打,护着谢景明一家往船舷退。谢景明一手抱起谢策,一手拉住尹明毓,兰时紧跟在后。
箭雨稍歇,快船已贴到近前,匪徒们抛出钩索,勾住货船船舷,便要跳帮过来。
“跳!”谢景明低喝一声,护着尹明毓和谢策,率先从货船另一侧跃入冰冷的河水。秦勇一把抓住吓呆的郑老汉,和其他护卫紧随其后,纷纷跳水。
河水湍急,寒意刺骨。尹明毓呛了口水,被谢景明牢牢托住。谢策被他用腰带绑在胸前,脸煞白,却紧紧抿着嘴没哭。兰时和几个会水的护卫游在一旁,秦勇拖着挣扎的郑老汉,奋力向岸边游去。
匪徒没料到他们如此果决跳水,愣了一下,才纷纷跟着跳下追击。但谢景明等人水性极好,又抢先一步,很快游到岸边,爬上了陡峭的河岸。
岸上是茂密的树林和乱石滩。众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不敢停留,谢景明辨了下方向:“往林子里走!”
刚钻进树林,身后便传来匪徒上岸的呼喝声。更糟的是,货船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和惊恐的尖姜—那些麻袋里的“人”,似乎挣脱出来了!
“不管他们,快走!”谢景明头也不回,拉着尹明毓在林中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去,众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个个气喘吁吁。
清点人数,十个护卫折了两个,应是跳水时中箭或被水流冲走了。秦勇手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郑老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那船、那船货……”
谢景明拧着衣摆的水,冷冷看向他:“郑老汉,那麻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货’?”
郑老汉浑身一抖,抬头对上谢景明锐利的目光,嘴唇哆嗦着,忽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老儿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是、是县衙的李师爷让我阅,是……是北边逃荒的流民,悄悄送到南边矿上去做苦工……每运一个,给我二两银子……我、我鬼迷心窍……”
流民?苦工?
尹明毓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贪墨或截杀,这是贩卖人口!趁着水患灾荒,将无家可归的流民像货物一样运走,卖到不见日的矿上做苦工,直到累死!
难怪李茂要拼命截杀谢景明,难怪这船上暗藏杀机。这勾当一旦被揭开,牵扯的绝不止一个陈县知县!
谢景明脸色铁青,眼中怒意翻腾。他一把提起郑老汉:“除了李茂,还有谁?接货的是谁?矿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接货的是谁……每次都是送到指定的荒滩,有人接应,银货两讫……矿、矿好像在江淮交界的大山里,具体位置老儿真不知道啊!”郑老汉哭得涕泪横流,“大人,老儿知道的都了,求您饶我一命……”
谢景明松开手,郑老汉瘫软在地。
“大人,现在怎么办?”秦勇包扎好伤口,沉声问道。
谢景明看着湿透狼狈的众人,又望向南方。前路未卜,强敌环伺,还撞破了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罪恶。
“计划不变,继续南下。”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坚定,“但不止要查堤坝,这贩饶勾当,也要一查到底!”
他回头,看向尹明毓和紧紧依偎着她的谢策,眼神柔和了一瞬,旋即又变得无比锐利。
“走。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把衣服烤干。”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方洪水的潮湿气息。
江南,更乱了。
而他们的路,也更难了。
(第五卷·江南卷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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