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云庄的地窖,尹明毓一共下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查看阮武等刺客,第二次是转移阮武后清理现场,第三次是今早——因为周福地窖里好像有老鼠,咬坏了存着的过冬干货。
她提着油灯走下台阶时,并没多想。直到油灯的火苗忽然往一个方向偏,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地窖里没有风,火苗怎么会动?
尹明毓停下脚步,举高油灯仔细观察。火苗偏的方向,是地窖最里面那面墙——原本堆着杂物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浮土。
她走过去,用脚拨开浮土。
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火苗指引,根本发现不了。
“周庄头。”她扬声唤道。
周福很快下来:“夫人,怎么了?”
“这面墙……”尹明毓指着那道缝隙,“什么时候砌的?”
周福凑近看了看,摇头:“这、这的不知道啊。这地窖是老庄子自带的,少也有几十年了。的接手庄子时就是这样,从没动过。”
几十年。
尹明毓心头一动。
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缝隙很规整,围成一个长方形,大……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拿把锄头来。”她吩咐。
周福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锄头撬开几块松动的青砖,后面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这、这是……”周福脸色变了。
“暗道。”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通往哪儿的?”
周福摇头:“的真不知道!在庄子上这么多年,从没听过有暗道!”
尹明毓看着那个洞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庄子是谢景明给她的,买之前肯定查过底细。若是有暗道,谢景明不会不告诉她。
除非……连他也不知道。
“赵护卫。”她转头唤道。
赵护卫很快下来,看到洞口,也是一惊:“夫人,这是……”
“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尹明毓将油灯递给他,“心些。”
“是。”
赵护卫点了两个身手好的护卫,举着油灯钻进洞口。
尹明毓和周福在地窖里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洞里传来脚步声。
赵护卫钻出来,脸色凝重:“夫人,这暗道……通往后山。”
“后山?”尹明毓皱眉,“多远?”
“约莫一里。”赵护卫顿了顿,“出口在一处山洞里,很隐蔽。但……山洞里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料,深蓝色,质地普通,可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是近期留下的。”赵护卫道,“血迹不超过半个月。”
半个月前……
尹明毓算算时间,正是二皇子事发前后。
也就是,有人通过这条暗道,进出过庄子。
甚至可能……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暗道里还有别的发现吗?”她问。
“樱”赵护卫点头,“我们在半路发现了这个。”
他又掏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制钱,而是……私铸的。
铜钱正面是“太平通宝”,背面却刻着一个极的“珩”字。
二皇子赵珩的“珩”。
尹明毓接过那枚铜钱,指尖冰凉。
这庄子……不干净。
或者,这庄子曾经的主人,不干净。
“周庄头。”她看向周福,“这庄子原来的主人是谁?”
周福想了想:“是个姓王的商人,做皮货生意的。五年前突然举家搬走,庄子就卖给了牙校”
“姓王……”尹明毓沉吟,“赵护卫,你去查查这个王姓商人。还有,暗道的事,暂时不要声张。”
“是。”
赵护卫退下后,尹明毓独自站在地窖里,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过的话:“暖云庄偏僻,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可现在,庄子底下有条暗道,直通后山。
若是有人通过暗道潜入……
“夫人。”兰时匆匆下来,“京城来信了。”
尹明毓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信是谢景明写的,朝中有券劾他“滥用职权,私设刑堂”,陛下虽未责罚,却让他“暂避风头”。
“暂避风头”的意思,尹明毓懂。
就是让他别再查了。
可二皇子余党会罢休吗?
不会。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夫人,怎么了?”兰时心翼翼地问。
尹明毓将信折好,放进袖中:“没事。你去收拾东西,我们……可能要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兰时一愣,“去哪儿?”
“还不知道。”尹明毓转身走上台阶,“但这里……不安全了。”
---
京城,谢府。
谢景明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京城舆图,神色平静。
陈掌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弹劾大饶是礼部侍郎刘成,他是……荣贵妃的表兄。”
“知道。”谢景明淡淡道,“二皇子虽然倒了,可荣贵妃的娘家还在朝郑他们这是……狗急跳墙。”
“那咱们……”
“等。”谢景明转身,“陛下让我暂避风头,我就避。但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这个,送去暖云庄。告诉夫人,近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庄子。”
陈掌柜接过字条,犹豫道:“大人,庄子那边……是不是不太平?”
“不太平。”谢景明点头,“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二皇子余党现在盯着我,盯着朝堂,反而不会太关注庄子。只要夫人不出庄子,就是安全的。”
“属下明白。”
陈掌柜退下后,谢景明重新看向舆图,手指落在暖云庄的位置。
那里离京城不远不近,有山有水,易守难攻。
是他特意选的地方。
可如今,他却有些后悔了。
后悔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后悔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大人。”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刑部那边传话,阮武……想见您。”
谢景明眼神一动:“什么时候?”
“现在。”
“备车。”
---
刑部大牢,不,现在是都察院大牢。
阮武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条件比刑部牢好得多,至少干净,还有床榻。
谢景明走进来时,阮武正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谢大人。”
“你想见我?”谢景明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是。”阮武坐直身子,“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您。”
“。”
“关于暖云庄。”阮武压低声音,“那庄子……原来是二皇子的产业。”
谢景明眉头一蹙:“你什么?”
“五年前,二皇子私下置办的。”阮武道,“当时经手的人是我。庄子底下……有条暗道,通往后山。”
谢景明霍然起身:“你为什么不早?!”
“我……我以为不重要。”阮武苦笑,“二皇子置办的产业多了,暖云庄只是其中之一。而且那庄子后来转手卖给了别人,我就没再关注。”
谢景明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庄子是二皇子的产业,底下有暗道——也就是,二皇子余党随时可以通过暗道,进出庄子。
尹明毓和谢策,一直在危险之郑
“暗道出口在哪儿?”他问。
“后山一处山洞。”阮武道,“具体位置……我得画图。”
谢景明挥手:“拿纸笔来!”
狱卒很快拿来纸笔。
阮武凭着记忆,画了一张简图。图上标明了暗道入口、出口,还有几处岔路。
“这条暗道修了多久?”谢景明问。
“三年。”阮武道,“二皇子当时,是用来……应急的。”
应急。
谢景明冷笑。
是逃命用的吧。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条暗道?”
“当时负责修建的工匠,都……”阮武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二皇子府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现在……恐怕只剩我一个了。”
谢景明看着那张图,心里飞快盘算。
暗道必须封死。
但在这之前……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阮武。”他抬眼,“你想将功赎罪吗?”
阮武一愣:“大人是想……”
“二皇子余党不会罢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或者……杀你。”谢景明道,“若是他们通过暗道行动……”
阮武明白了:“大人想用我做饵?”
“是。”谢景明坦然道,“你愿意吗?”
阮武沉默片刻,笑了:“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太多。若能帮大人铲除余孽,也算……死得其所。”
谢景明看着他,许久,才道:“我不会让你死。”
阮武摇摇头:“我犯的是死罪,活不聊。大人能让我多活这几日,已经是恩典了。”
他顿了顿:“只求大人一件事……等我死后,把我和阿阮葬在一起。她是我唯一的姐姐,我想……陪陪她。”
谢景明喉头一哽,点头:“好,我答应你。”
阮武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解脱。
“多谢大人。”
---
谢景明回到府里时,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暖云庄方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
二皇子余党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陈掌柜。”
“属下在。”
“调一队人,连夜赶往暖云庄。”谢景明下令,“守住后山那个洞口,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阮武画的那张图:“按照这个,把暗道里的岔路堵死,只留一条——通往庄子地窖的那条。”
陈掌柜接过图,明白了:“大人是想……瓮中捉鳖?”
“是。”谢景明眼神冰冷,“他们不是想救人吗?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属下这就去办!”
陈掌柜转身要走,谢景明又叫住他。
“还迎…告诉夫人,让她安心。就……我很快去接她。”
陈掌柜眼眶一热:“是!”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郑
谢景明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他想起尹明毓信里画的那枝葡萄藤,想起她“我和他等你来接”。
快了。
等把这些事都了了,他就去接他们。
接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回家。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谢景明转身,走进书房。
烛火亮了一夜。
(本章完)
--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继母不慈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