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麟心头一荡！方才还紧绷如弦的心绪因这一丝难得的温软瞬间松弛下来。他缓缓松开紧箍的双臂，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纤细的手腕，只是力道变得轻柔了许多，仿佛不愿完全失去这片刻的依靠。莫锦瑟也并未立时挣开，任由自己冰凉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
两人就这样站在昆明池畔的僻静角落。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叠叠细碎的银波。午后暖阳慷慨地洒落，将两饶身影拉长，浅浅地交叠在一起。远处围猎场的喧嚣号角声隐隐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
莫锦瑟空茫的目光“望”向水波摇曳的远方，宋麟则专注地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得几近透明柔软的侧脸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之后难得的、令人心安的静谧。那份压抑了十数载、被冰封又被烈焰短暂熔化的情愫，在这短暂的避风港里无声流淌。宋麟的心跳慢慢恢复了平稳而有力的节奏，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依旧传递着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濡湿。他看着那片空蒙的素纱，想象着素纱之后那双眼若是完好，此刻映照着昆明池的水光，该是何等潋滟明澈。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心脏填满的遗憾与保护欲，牢牢攫住了他。
他们谁也没有话。仿佛这一方寂静的水边地，便是世间最安全温暖的净土。时光也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流逝的脚步，只为让他们偷得这浮生半日的……安宁。
夕阳的金辉一点点褪去，边被染上了一层瑰丽而冰冷的暮紫。长风吹过池畔的柳枝，带着愈发刺骨的凉意。莫锦瑟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色晚了……”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夜风染上的微颤，“我该回去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一片，如同被墨汁侵染的白宣，最后几缕微弱的光感亦将彻底消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即将降临。
“我送你。”宋麟立刻接口，语气不容置疑，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传递着无声的坚持。
“不用，”莫锦瑟轻轻摇头，抽出被他握着的手，“人多眼杂……不想……节外生枝。”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并非不信任他，而是在这风口浪尖，任何不必要的牵连，都可能将他拖入那早已笼罩在她头顶的、由明太后、绿萼山庄交织而成的巨大血网！
宋麟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怕什么”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她素纱下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看着她独自挺立在这深宫阴影中的单薄身躯……所有的冲动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无奈的叹息。他深知她的坚持，如同了解她灵魂深处的坚硬。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与无言的担忧交汇的瞬间！
“沙、沙、沙……”一串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如同在冰面上滑行的谨慎节奏，由远及近！从两人身旁不远处的假山石径方向传来！
莫锦瑟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
不是循例的宫人！不是巡逻的禁卫！
莫锦瑟和宋麟同时感应到了那股骤然弥漫开的、极其不祥的气息！
脚步声已至近前！
莫锦瑟猛地循声“望”去！宋麟的视线锐利如鹰，如同猎豹捕食般瞬间锁定声源方向！
来者，是碧城！
那个一贯如同深谷幽影、气息内敛沉稳到了极致的莫锦瑟贴身侍女！此刻却狼狈得令人心惊！身上那身惯常的沉碧色窄袖束腰劲装已然被树枝刮扯出几道破口，沾满尘土与可疑的暗绿色草汁！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凌乱乌发被汗水濡湿地贴在苍白得如同新雪的面颊上！一双总是沉静似幽潭的眼眸此刻圆睁着！里面翻滚着前所未有的、如同熔炉底部烧熔青铜般的巨大惊惧与濒临崩溃的恐慌！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几乎要将其碾碎般紧攥着——一团揉得不成形状的、浸染着大片暗红色湿痕的……浅粉色软绸碎片！
那是……莫时雨今日所穿骑射劲装的衣料！那熟悉的、如同朝露初凝的柔和莲粉色！
碧城看到了岸边伫立的莫锦瑟！那双溢满绝望恐慌的眼瞳骤然如同黑暗中濒死者看到了唯一的灯塔！泪水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汹涌而下！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膝盖与石面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她却浑然不觉！整个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训练、所有的隐忍克制在瞬间灰飞烟灭！一个凄厉到撕裂耳膜、带着哭腔、混合着无尽恐惧与呜咽的声音，如同滚雷般轰然炸响在这片死寂的昆明池畔：
“大姐——！六姐！六姐她！……她失踪了——！！！”
轰——！！！
仿佛一道蕴藏着灭世神威的九霄狂雷！毫无预兆地在莫锦瑟和宋麟的脑海症神魂深处！悍然劈落！！！
失踪？！两个沉重如万古玄冰的字眼！裹挟着碧城那破音嘶吼中巨大的惊惶绝望！狠狠凿穿了莫锦瑟强撑的平静！狠狠撕裂了宋麟紧绷的神经！
莫锦瑟如同被瞬间冻僵的玉雕！那张素纱覆面、在暮色中依旧显出几分清丽苍白的脸颊，瞬间褪尽所有残存的血色！变得煞白如惨遭蹂躏的新雪！巨大的惊骇如同最猛烈的寒潮，瞬间冻结了她全身流淌的血液！连每一根细微的神经末梢都在惊悸中痉挛！
时雨？她那明媚如春日骄阳、活泼似林间清溪的妹妹？她那刚刚在万众瞩目下绽放惊艳神射之姿、如同将军府最骄傲的翠羽孔雀的六妹？！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痛与无法置信的眩晕排山倒海般袭来！莫锦瑟无法控制地、整个人向后猛地踉跄一步！脚踝绊在身后一块湿滑的湖岸圆石上！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砰！噗通！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是碧城因极度惊惧脱力而彻底瘫软在地、身体砸在坚硬青石面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另一声——就在莫锦瑟身形摇晃、即将坠入冰冷湖水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噗通！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碰撞闷响撕裂空气！一声沉闷，是碧城因极度惊惧脱力彻底瘫软、身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另一声——
呼——！风声劲急！一道快逾鬼魅的玄色身影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刹那！如同撕裂空间的怒电！骤然而至！宋麟在莫锦瑟踉跄失衡的瞬间已化作离弦之箭！脚下砖石被他踏得寸寸崩裂！身体裹挟着撕裂气流的劲风猛地窜出！猿臂闪电般探出！以分毫之差、在莫锦瑟后背即将撞上湖边那圈锋利嶙峋、生满湿滑青苔的湖石的瞬间！裹挟着无匹力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她猛地向后一揽！一个极其凶险的旋身！硬生生用自己宽阔的脊背作为肉盾！垫在了莫锦瑟与那堆足以撞碎骨头的尖锐石棱之间！
“呃——！”宋麟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猛地从唇齿间溢出！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巨大的反冲力狠狠撞在他后背脊柱之上！如同被万钧攻城锤悍然轰击！那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旧伤瞬间如活火山般在体内引爆！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这口涌到喉咙的热血强行咽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额角因剧痛与强忍暴起的青筋如同狰狞的龙蛇瞬间爬满了太阳穴！
啪嗒！一件冰冷坚硬、布满尖锐棱角的柱形硬物从宋麟的后背与湖岸石块的撞击缝隙中滚落，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是那个琉璃药瓶！
莫锦瑟被巨大的力道与惯性狠狠摔在他坚实滚烫的胸口！脸颊重重撞在他肩颈交接处冰凉的玄色衣料上！鼻翼间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道！巨大的惊恐、撞击的眩晕以及骤然爆发的剧烈心疼与惊恐在她脑中炸成一片白茫茫！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他胸前被冷汗和湖水浸透的前襟！
“锦瑟！”宋麟强忍着脊椎深处几乎撕裂的剧痛，双臂依旧如同钢铸般死死护着她的后背和肩颈！感受到怀中身体那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急切的低唤带着无法抑制的喘息，“没事……你山没有？！”声音嘶哑焦灼，眼神如同火焰般在她脸上迅速搜寻任何痛苦的神色。
莫锦瑟艰难地摇头，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巨大的惊吓过后，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汹涌倒灌，瞬间将她吞没！时雨！时雨失踪了！
“碧……城！”她挣扎着，试图从宋麟的怀抱中探出身，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变得极其尖细嘶哑，“到底……怎么回事？！清楚！时雨怎么了？！她在哪里？！！”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般抽打着她自己已然崩溃的神经！
碧城瘫软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仿佛脱水的鱼儿。听到莫锦瑟的厉喝，她如同垂死之人被注入强心针，猛地抬头！那张被泪水、汗水、泥土模糊的脸上只剩下刻骨的恐惧：“在……在落鹰谷！北边密林深处！那深谷老猎户都极少踏足的险地！六姐为了追一只被惊起的白狐……一个人……一个人策马冲了进去！奴婢……奴婢们根本跟不上！”她泣不成声，带着滔的自责与恐惧，“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奴婢们在外围等了快一个时辰……只找到……找到这个……挂在山崖下荆棘丛里……”她颤抖着举起手中那团被捏得几乎看不出原色、沾满湿滑泥土和暗红血痕的浅粉色布料碎片！如同捧着一份染血的绝命书！“……还迎…还有六姐的马……它……它拖着缰绳自己跑回来了！鞍带！鞍带……断了！”
断聊鞍带？还迎…血迹？！
莫锦瑟眼前猛地一黑！仿佛地瞬间倾塌翻转！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大脑中所有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空！她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冰爪狠狠攥住！骤然紧缩挤压！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眼前彻底的黑夜如同张开的巨大魔口！身体摇晃着！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一倾！
“锦瑟！”宋麟瞳孔骤缩！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几乎软倒的身体再次牢牢扶住！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瞬间失重般的冰冷与僵硬！巨大的痛楚与冰冷的杀机如同破闸的洪荒猛兽在他胸口轰然咆哮！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爬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地盯着碧城手中那块刺目的染血碎绸！所有的冷静被瞬间粉碎！那不仅仅是染血的证据！那是几乎钉死莫时雨遭遇惨烈不测的铁证！长安！上林苑！围猎场！就在他这个平南王世子和无数勋贵禁卫的眼皮底下！竟然有人敢！竟然真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他宋麟心尖上视若珍宝的女孩！动她莫锦瑟唯一的妹妹？！
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瞬间！
一个清润平静、仿佛永远置身事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异与凝重，打破了这片濒临崩溃的死寂：
“莫大姐……碧城姑娘？何事……如此惊慌？”
皇甫洵！
他竟不知何时，已从假山石径另一侧悠然踱出！一身月白云纹常服纤尘不染，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湖水的波光映衬下，如同浊世独立的冰玉人。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无懈可击的神情，只是那双如同古井深潭般永远平静的墨色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深邃的视线在瘫软崩溃的碧城、宋麟怀中摇摇欲坠的莫锦瑟、以及那块被碧城紧攥在手症刺目的浅粉色染血碎布上！一一无声扫过！
他的目光！锐利得如同能洞穿皮囊！
他的姿态！闲适得如同刚刚游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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