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眼中瞬间升起的好奇,声音又沉了几分:“尔等须知,所授非是你们在家乡学的庄稼把式,亦非坊间寻常护院的花架拳脚,不堪一击,只作唬人用。此乃少爷亲授的筑基桩功与锻体拳路,练的是筋骨,养的是气血,磨的是心性,乃安身立命、防身护己的根本。尔等需用心体悟,刻苦习练,一日不可懈怠!”
话落,丁酉不再多言,也无半句拆解,直接沉腰下马,摆开了一个最基础的桩架——正是国术里的三体式。
他双脚分开,不丁不八,间距恰与肩同宽,脚掌稳稳贴地,五趾似有若无地抓着地面,如老树扎根;脊柱竖直,似松非松,肩沉肘坠,腰背不塌不弓,浑然一股沉稳的力道;双手在胸前虚抱,掌心相对,间距尺余,似抱一团无形的圆球,手指微曲,不僵不紧;下颌微收,目视前方,目光似凝非凝,落在数丈外的土墙根上,气息沉稳,鼻息轻缓,整个人立在那里,没有半分江湖外功的凌厉起手,也无繁复的运气法门,简简单单一桩,却透着一股浑然成的厚重,仿佛与脚下的黄土地融为了一体,风吹不动,石打不摇。
“依样画葫芦,都站好。”丁酉的声音淡淡响起,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孩子们不敢迟疑,立刻学着丁酉的样子摆起桩架。
只是初初接触,哪里能寻到半分门道,一个个姿态各异,歪歪扭扭。
有的孩子双脚间距太宽,沉腰时几乎坐倒;有的窄得挤在一起,身子僵得像根木棍;有的腰塌得厉害,脊背弯成了虾米;有的肩颈紧绷,手肘高高架起,哪里有半分“沉坠”的模样;些的孩子站不稳,晃悠悠的,脚尖不自觉踮起,五趾抓地更是无从谈起;那沈家少年性子倔,想撑着摆出挺拔的样子,却肩背僵硬,憋得脸颊发红;吴江来的那个男孩生怕出错,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手忙脚乱地调整间距,反倒忘了腰胯的力道,身子歪向一边。女孩队更是吃力,十来岁的姑娘力气本就弱,沉腰片刻便腿软,有的咬着牙撑着,身子却微微发抖,鬓角的碎发沾着晨露,贴在脸颊上。
校场上顿时满是窸窸窣窣的调整声,还有孩子声的吸气声,却无一人敢话,更无一人敢偷懒。
丁酉缓步走下青石台,开始在队列间穿梭。
他脚步沉稳,落地无声,面无表情,眼底无半分波澜,既无呵斥,也无指点,唯有实打实的纠正。
见着腰塌的,便伸出食指,在其腰眼处轻轻一点,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巧劲,被点的孩子只觉腰胯一麻,下意识地便挺直了脊背;见着肩膀架起的,便伸手扳正其肩头,掌心往下一按,沉声道:“沉!”那孩子立刻绷紧身子,将肩膀往下压,哪怕酸麻难忍,也不敢再抬起;见着脚掌未贴地、踮着脚尖的,便抬脚在其脚跟处轻轻一踢,那孩子便趔趄一下,赶紧将脚跟稳稳落地;见着手抱得太紧、指尖僵硬的,便捏着其手腕轻轻一揉,松了其指节的力道,淡淡道:“虚抱,非死抱。”
他穿梭在高矮错落的孩子中间,手指点、手掌扳、脚尖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被纠正的孩子个个绷紧了身子,大气不敢出,哪怕被扳得肩膀发酸、被点得腰胯发麻,也只是抿紧了唇,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忍着,无一人敢哭,无一人敢动。队尾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被丁酉扳正脚位时,疼得眼角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将泪珠逼了回去,依旧努力撑着桩架,身子晃了晃,又立刻稳住。
廊檐下的徐渊,指尖依旧轻捻茶盏,目光落在场郑他看着丁酉一丝不苟的纠正,看着孩子们强忍酸痛却依旧不肯松懈的模样,看着那一个个歪扭却执着的桩架,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微光。
这筑基桩功本是他结合国术体系定下的基础,不讲花哨,只重根基,练的是筋骨的韧劲、气血的沉稳,最适合这些底子薄弱、历经苦难的孩子打基础。今日是第一课,不求他们悟得多少,只求他们先立住架子,磨出几分吃苦的性子。
薄雾渐渐被初升的朝阳驱散,太湖水面的金光越来越盛,洒在校场的黄土地上,落在孩子们的灰布短打上,也落在丁酉鬓角的银丝上。露水慢慢蒸发,空气里的凉意淡了,添了几分暖意,校歌照唱场上依旧静悄悄的,唯有孩子们轻浅的喘息,还有丁酉偶尔的一声低喝:“沉肩!”“挺腰!”“脚跟贴地!”
声音落在晨光里,落在太湖的微风里,敲打着七十二个孩子的筋骨,也敲打着这方地里,属于徐渊基础班底的,关于力量的开端。
丁酉面上依旧是那副肃冷模样,指尖落在孩子塌下的腰眼处,轻轻一托便将那股虚浮的力道正过来,动作干脆,眼神无波,可心底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翻涌的惊涛骇浪,从初见那些武学图谱时起,便从未真正平息。
记得那日在徐渊的书房,主人将一叠誊写工整的麻纸递到他手中时,语气淡然,只这是适合孩子们打基础的锻体法门,让他依此教授。彼时他接过麻纸,只当是寻常的基础拳脚图谱,漫不经心扫过一眼,可目光触及“三体式”“混元桩”那几个字时,便觉心头一怔;待细细翻看下去,那点怔忪竟渐渐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惊诧,指尖捏着麻纸的边角,竟不自觉微微发紧。
他浸淫江湖武学数十年,早年随老主人走南闯北,见过名门正派的内功心法,也遇过绿林豪客的外功绝技,于武学一道,自认眼界不算浅。他知晓世间武学大抵分两路:外功者,无非是硬桥硬马的筋骨打熬,铁砂掌、石锁功、铁布衫,皆是磨着一处筋骨,练出一身局部的硬气力,招式多刚猛直接,胜在一时之勇;内功者,则重吐纳调息,以心法引动内息,循经脉游走温养,如老主人传下的《青阳功》,便是依着十二正经运行,日积月累养出丹田气劲,胜在绵长持久。可主人所授的这些,却全然跳出了这两路框架,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玄妙。
这桩功与拳路,似乎全然摒弃了“局部”与“独修”的执念,只重身体本身作为一个整体的协调与潜能挖掘。那“三体式”的图谱旁,寥寥数笔批注着“节节贯穿,形正势圆”,要求从脚趾抓地始,到脚踝、膝盖、腰胯、脊背、肩颈、头顶,如串珠般连成一线,无一处松懈,无一处僵硬,强调的竟是一种“整劲”的预备状态——不是练胳膊的粗硬,不是练腰腹的蛮力,而是让周身筋骨气血凝成一个浑然的整体,一动则全身皆动。
那些拳路更是如此,“太极拳架”慢时如抽丝绕棉,一招一式皆走弧线,圆活婉转,劲力含于内而不露于外,似软实刚;“形意五行拳”快时又如惊雷炸响,崩、钻、劈、炮、横,每一式发力都短促干脆,却并非从手臂蛮抡而出,而是源自腰胯的拧转、腿脚的蹬地,将周身的整劲一瞬传递,如泉涌而出;还有那“八卦走转”与“十二路谭腿”,一者练步法身法,一者固下盘根基,归根到底,皆是为了让这副身子更协调、更通透,更能发挥出本身的潜能。
而图谱中偶尔提及的“听劲”“化劲”“发劲”之理,虽只有片言只语,却精微奥妙,直指身体运动的本质,与他所知的任何江湖武学都大相径庭,倒更像是一种对人身筋骨气血的极致探索,大道至简,却藏着无穷深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私下依图谱试练最基础的“混元桩”时的切身感受。初时他只觉可笑,不过是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虚抱丹田,脊背挺直站着而已,比之《青阳功》的吐纳心法,简单得近乎敷衍。
可他耐着性子站下去,半炷香时,只觉腿脚微酸,肩背发僵,仍是平平无奇;待站至一炷香,周身忽生异釜—体内原本循着《青阳功》的固定经脉缓缓运行的内息,竟似被这简单的桩架牵动了一般,不再拘泥于十二正经的旧路,反而隐隐有了趋向周身经脉、自然均匀分布的迹象。
他心头一惊,忙收了杂念,凝神感受,只觉那股内息如春日融冰,缓缓漫过四肢百骸,原本因常年同步修行外功而有些淤塞的肩颈、腰胯,竟似被这股温软的气息熨贴着,渐渐通透;周身的气血流动,也比往日依心法运行时更和缓、更深入,连平日里打熬筋骨留下的细微暗伤,都似有了一丝舒缓之意。
这绝非任何他已知的内功心法!无口诀,无经脉定式,无需刻意搬运内息,只凭一个桩架,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调理气血、夯实根基,那润物细无声的效果,竟比许多江湖上流传的粗浅内功还要好上几分。那一刻,他心底的震撼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少爷从何处得来这等迥异武学?
这念头如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与疑惑。
可这丝疑惑刚冒头,便被更深沉的敬畏与忠诚狠狠压了下去。
喜欢逐道万界的稳健大神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逐道万界的稳健大神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