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湖田庄,在徐渊的规划里,早已不只是一个生产基地,也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微型的、具备高度自主性的独立王国,更是他日后进退有据的应急退路。
庄中本就有宗祠旁的旧屋可作学堂,有晒谷场可作练武场,还有暗处仓库地窖,常年囤着粮食与布匹,油坊、铁匠铺一应俱全,铁匠铺既能打造农具,也能锻打简易的刀枪棍棒,船坞能修船,也能造乌篷船,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
太湖的水路四通八达,乌篷船走芦苇荡的浅水道,一个时辰便能到姑苏城,悄无声息地传递消息、调动人手;若是下有变,或是他在朝症江湖遭遇难以抵御的风险,只需带着人撤入芦苇荡的隐秘水寨——那处本是早年庄里为防太湖匪患建的,易守难攻,又有几处无群可作暂避之地,岛上有淡水,有柴薪,足以支撑数月。
进,可借着太湖的水路,悄然介入各方事务;退,可蛰伏于水泽之间,隐匿踪迹,等待时机。
这般灵活主动,远非在姑苏城内,受着士绅规矩、官府目光束缚的城西别院可比。
车厢里的楠木香气淡淡萦绕,徐渊闭目沉思,将整个计划在脑海中又推演了数遍,无半分疏漏,无半分破绽。直到马蹄声渐缓,车夫的声音在外轻唤“郎君,到府了”,他才缓缓睁开眼。
李骞的一番警告,于他而言,是完善计划的契机。藏锋于野,扎根于泥,将自己的培养班第计划,深深埋进太湖之畔的淤泥与水泽之中,借着江南的地利,悄无声息地积蓄力量,规避风险,谋求长远发展。
车帘被掀开,阳光再次洒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映得那双眸子亮而沉,如太湖深处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踏入书房时,斜阳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竹影,案头的宣纸上还凝着未干的墨香,旁侧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的楠木清润揉得愈发沉静。徐渊抬手拂去衣摆上沾的些许尘屑,未及落座,便扬声唤道:“丁叔。”
声音落时,门外已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丁酉掀帘而入,一身藏青布袍洗得浆硬平整,脊背虽微躬,却依旧挺拔,鬓角的银丝在斜阳下泛着微光,面上是惯常的沉稳恭谨。他进门便躬身行下礼去,右手抚在左胸,声音低哑却清晰:“老奴在,少爷唤老奴?”
徐渊走到楠木书案后落座,指尖轻叩着冰凉的案面,方才马车上凝实的规划在心头愈发清晰,他抬眼看向丁酉,目光沉定,无半分拖沓,将李骞的提点与自己太湖庄田的新规划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从城西别院的隐患,到太湖庄子的地利人和,再到“庄户子弟学堂”的名目与扎根依附的布局,句句条理分明,字字掷地有声。
末了,他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案上轻轻一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城西别院从今日起,立刻停止一切引人注目的举动,教武识字皆暂歇,人员切不可扎堆转移,要逐步、分散,借着庄中采买、佃户帮工的由头,白日少动,多在夜间接应,悄无声息往太湖庄子挪。庄子那边,你亲自去盯,扩建房舍要借着修葺庄屋的名头,开辟校场就是整饬晒谷场,粮食、布匹、铁器这些物资,分批采买藏入地窖,一切要快,更要隐秘。丁叔,记着,从今往后,太湖庄子,便是我们徐家真正的‘根’。”
丁酉垂着眸,听得极细,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布纹,待徐渊完,才缓缓抬眼,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反倒漾开一丝“理当如此”的释然,眼底还藏着几分赞同。
他早几日便觉城西别院不妥,往来探看的目光渐多,甚至有衙役借着查夜的由头进门绕了两圈,只是彼时徐渊正忙着安置那些少年,他顾忌着少爷的思虑,又怕自己贸然进言扰了徐渊的筹划,也是维护主家的决策威严,才迟迟未提。此刻听得具体安排,他躬身颔首,声音愈发沉稳:“老奴明白。”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字字贴合实情:“太湖庄子地处水泽,离州县治所远,水路四通八达,庄里庄外不是徐家佃户,便是几代的家生仆役,皆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比城西别院稳妥百倍,确是更好的所在。”
徐渊闻言,微微颔首,又想起那些从外地与城中招募来的少年,眉头微蹙,添了几分细致的安排,语气依旧郑重:“庄里佃户与徐家佣人子弟,打在徐家的地界上长大,心向徐家,抽出来进学堂倒不虞有什么变故。至于从外地或城中招募来的那些贫苦少年,到了太湖那处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日日与庄中子弟相处,又受着徐家的恩养,时日久了自然能被感召,心向我们。只是这前提是,你得替他们彻底解决后顾之忧。他们各有各的难处,才会沦落至此,你去一一查探清楚,是缺亲眷安置,还是有人市的契书牵绊,或是有地头蛇的欺压,针对性地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半分隐患和麻烦,免得日后节外生枝。”
“老奴省得。”丁酉立刻应声,躬身的姿态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干练,他早将那些少年的底细摸了七八分,此刻起来条理清晰,“少爷放心,从外地或城中招募来的那些贫苦少年,十之八九都是孤儿乞者,要么是爹娘遭了灾荒疫病殁了,无亲无故流落到此,要么是被家中恶仆、远亲赶出家门,走投无路才自卖给人伢子,本就没什么旁的亲眷关系。人市上的些许首尾,老奴这就去办,要么用银钱彻底了断契书,烧了字据,要么寻些由头让那些人伢子不敢再沾手这些孩子,绝不让半分麻烦缠上少爷,更不会扰了太湖庄子的清净。”
他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转瞬即逝,只余下沉稳的笃定——跟着徐家两代主子,城中乡野的门道他摸得通透,些许人伢子和地头蛇的首尾,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徐渊看着丁酉鬓角的银丝,心中了然,这老仆跟着祖父多年,办事素来稳妥周全,从无差池,将这些事交给他,再放心不过。他微微颔首,抬手摆了摆:“既如此,事不宜迟,你今日便去安排。城西别院那边留两个可靠的庄客看着,只做寻常别院打理,太湖庄子那边,你亲自坐镇,有任何动静,即刻遣人从水路传信回来。”
“老奴遵命。”丁酉再次躬身行下礼,声音铿锵,无半分迟疑,而后直起身,步履沉稳地转身掀帘而出,廊下的秋风卷着他的衣摆,却半点没乱他的脚步,只留下满室的沉水香,伴着徐渊凝定的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太湖方向,静待着根基深扎的开端。
转移与安置在丁酉雷厉风行的调度下不过数日便已落定。
太湖之畔的徐家庄子深处,那片原堆放犁耙锄镰的旧仓区已改头换面——夯土为基、青砖镶边的围墙圈出数亩地,墙高丈余,将内外隔出两个地;仓房被拆改修成学堂,糙木搭起窗棂,糊上薄纸,虽简陋却窗明几净;西侧平出一方黄泥地,夯得坚实平整,便是简易练功场,角落立着松木桩;炊事房与医药所挨在一处,烟囱里偶有淡烟袅袅,粟米混着麦子的饭香丝丝缕缕飘出,在这江南冬日里,竟成了最勾饶暖意。
对外只称主家怜庄户子弟蒙昧,设塾兴学以助庄务,庄里人守口如瓶,唯有进出的庄丁轮班值守,目光警惕。
七十二个孩子被领进这方地时,脚步都带着迟疑。四十男,三十二女,年岁从八岁到十五岁错落,高矮站在一处,像田埂上参差不齐的青苗。
他们身上都换了庄里赶制的粗布衣裳,藏青与月白相间,针脚密麻,虽无花色,却是实打实的新布,脚上是纳了千层底的粗布鞋,再也不是露着脚趾的草鞋、磨穿磷的破麻鞋。
可这份安稳并未驱散他们骨子里的惶惑,城西别院那几日的饱饭不过是杯水车薪,面黄肌瘦的模样依旧刻在脸上——颧骨凸起,眼窝微陷,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唯有一双眼睛,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神色:八岁的娃攥着身旁稍大孩子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带着惊弓之鸟的闪躲;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垂着头,手指不自觉抠着衣裳下摆,指腹磨得发红,是长久忍饥受冻养出的局促;十五岁的少年已近半大,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眼尾压着戒备,像独自行走在荒野的兽。
丁酉没让他们急着归院,径直将人领到了练功场的空地上。他负手立在场地前方的青石阶上,身形挺拔,一身藏青短打衬得神色愈发肃穆。他未运内力,声音却不高不低,气沉丹田,字字清晰,像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砸进每个孩子的耳中:“你们站在这儿,穿了没补丁的衣,吃了能管饱的饭,可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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