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丁叔过谦了。您老在祖父身边多年，江湖阅历何等丰富，观人形体是否匀称、眼神是否澄澈、步履是否稳健、气息是否绵长，以此辨其大致资材，料来是无甚问题的。初选之事，便由你全权把关，但凡看着有不妥的，直接剔除便是，不必迁就。”
他顿了顿，指尖在端砚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砚池里那汪墨汁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至于师傅……启蒙识字，我可亲自编订些简单的教材，不求深奥，但求浅显易懂，能让孩子们认得字、算得账便好。府中旧人里，也有一二老成知文的，早年曾做过私塾先生的帮工，暂且让他们担此任，应是足够了。”
“而这刚开始的打熬筋骨、培元固本的基础功夫么……”
徐渊话音一转，抬眼看向丁酉，目光平静却深邃，像是藏着一汪深潭，虽未明言，那未尽之意却已不言而喻——放眼整个姑苏徐府老宅，除了丁酉这位看得见的江湖一流好手，还有谁更适合担此重任？
丁酉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怔怔地对上徐渊的目光，瞳孔微微收缩，先前那些隐约的猜测，此刻尽数化为确凿的事实。
他终于彻底确信，这位年纪轻轻的主人，所图绝非只是为徐家添几个得力僮仆那样简单，这分明是要暗中培植一支心腹力量，且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划，步步为营，连自己习武有成的事情都清楚。毕竟一直以来，除了培养自己的老爷徐迁，作为长随，鲜少人前出手的他笃定这些信息少爷之前是不知道的。
他定了定神，沉吟片刻，方才斟酌着开口：“少爷信重，老奴责无旁贷。只是……教授外功筑基，每日拳脚劈砍、扎马步练力气，动静难免不，时日一长，难免会惹来府外旁饶注目，若是传出些风言风语，怕是对家族不利。”
他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补充道：“不若以‘徐家宅邸广阔，产业众多，需得些健仆家丁强健体魄，方能更好看守门户、巡护田庄’为由，先行操练。如此一来，即便有人瞧见，也只当是徐家在整治护院，断不会往别处想。”
“至于内功……”丁酉的声音愈发低沉，语气也愈发凝重，“此事事关重大，乃是江湖中人立身之本，非是心性沉稳、根骨上佳，且需经年累月考察，确信其忠诚可靠、绝无二心者，断不可轻传。否则，一旦所托非人，非但会坏了少爷的大事，恐还会惹来祸端。”
“正当如此。”徐渊毫不迟疑地颔首赞许，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循序渐进，宁缺毋滥。记住，首要的是忠诚可靠，其次才是资质悟性。纵是赋异禀，若心性不定、心存二心，也绝不可纳入其郑”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此事不必张扬，只消你我二人知晓便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银钱用度，你可直接从账房支取，无需经他人之手，账目也由你亲自保管，不必向任何人报备。”
“还有，入选孩童的家世背景，务必细细查访，三代之内的底细都要摸得一清二楚，我再重复一遍，但凡有一丝牵扯讼案、江湖恩怨，或是家风不正、有偷盗恶习的，一概不收。宁可错过，不可错收，切记切记。”
“是！”丁酉肃然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坚定。他躬身行礼，腰弯得更深，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起来——苏州府下辖的几个县里，哪个庄子的佃户最为本分，家里的孩子多；府中各处产业里，哪些家生仆役的后代正好到了六岁至十五岁的年纪；又该如何遣人，不着痕迹地去打听那些散落在城中乡间，赤贫却清白的良家子，才能既不引人注意，又能精准筛选。
“另外，”徐渊似想起什么，握着笔改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笔尖凝了个圆润的墨点，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掠过庭院，落在后园方向，“初期规模不必大，数十人左右即可。人少易管控，也好细细打磨心性，人多了反倒容易出乱子，徒增事端。”
他放下笔，指尖在案上轻轻点零，语气笃定：“安置之处……暂时就定在别院东侧那片挨着围墙的旧库房，你可记得？那里荒废有些年头了，屋子还算结实，四面又有高墙遮挡，僻静得很。将其修缮整理一番，打通几间做讲堂和练武场，再隔出几间通铺做住处，务必与门脸隔开，单独成院。如此一来，既能避开临近道路过往的耳目，也能减少外饶窥探。未来人员增加，也可以看情况迁往城外农庄，还是那里更有腾挪空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应桌椅板凳、笔墨纸砚，还有打熬筋骨用的石锁、木桩、沙袋，以及药浴所需的药材、木桶，你都一一列出单子来，只管去采买置办，不必省俭。银钱上若有短缺，直接来寻我便是。”
“老奴回头便去勘看料理，定当妥当。”丁酉躬身应下，声音里满是妥帖，他早已将这些叮嘱记在心里，连带着修缮库房该调用哪些工匠、采买物资该寻哪些稳妥的铺子，都已在脑中过了一遍。
事情交代完毕，书房内重归安静。阳光又向西移动了些许，透过花窗的格纹，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的微尘被阳光照亮，缓缓沉浮，像是时光在此刻也放慢了脚步。案上的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的枯香，在不大的空间里静静弥漫。
丁酉再次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少爷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先告退了。”
徐渊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淡淡道：“去吧，凡事谨慎些。”
丁酉应声退下，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却忍不住顿住脚步，悄然回头望了一眼。
年轻的公子依旧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侧影被秋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正握着一支狼毫，蘸了墨汁，似要在素笺上书写什么，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平静，周身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沉静气度。
丁酉忽然想起多年前，跟随老主人徐迁时的某些光景。那时老主人也常常这般，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地图或是一卷古籍，一坐便是大半，神色沉静，谁也猜不透他心中在谋划些什么。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徐家骨血里的。
他心中暗叹一声，压下翻涌的思绪，轻轻抬手，将木门掩上，门轴转动间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响，随即归于寂静。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中，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实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书房内，徐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搁下笔，指尖抚过素笺上尚未落笔的空白，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培育属于自己的根基，这是他打通任督二脉、接触慕容家之后，自然而然萌生的念头。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武侠时空，个饶武力固然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柄剑、一身内功，能护得住自己一时周全。
但可靠的人手、隐秘的信息网络、乃至未来可能需要的势力，同样是行走江湖、立足朝堂的不可或缺的筹码。双拳难敌四手，孤木难支大厦，这是前世刻在骨子里的认知，放在这一世，依旧颠扑不破。
这第一步，必须走得稳，埋得深。不能有半分急躁，更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他并不急于立刻获得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大助力，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的培育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需要时间慢慢浇灌，需要耐心细细雕琢。
他要的，是在法律与礼法的灰色地带，悄然种下一批完全忠于自己的种子。用恩惠绑住他们的家人，用礼法框住他们的身份，用教育与武学打磨他们的筋骨与心智，让他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成长。
等待其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生根发芽，抽枝展叶，成为支撑他在这广阔地间行走的、最稳固的根基之一。
秋风再次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高墙，又轻轻落在墙角的青苔上，悄无声息。阳光渐渐西斜，将书房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空气中的墨香，似乎也愈发浓郁了。
徐渊指尖在素笺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凝注在窗外渐沉的秋阳上，心中已然勾勒出启蒙教材的大致轮廓。
他要编的，绝非那些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选段——那些东西，寻常私塾教得够多了，也太过脱离底层孩童的实际。他要的，是实用二字，是能让这些孩子快速掌握谋生、理事能力，同时又能悄然埋下忠诚与规矩种子的启蒙书。
他重新拿起笔，先取过一张略薄些的竹纸，提笔写下“启蒙三字言”五个字做书名。三字一句，朗朗上口，最是适合孩童记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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