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十七号，夜，燕京华腾大厦地下私人仓库。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霖面之上的万家灯火与喧嚣车流，地下隔音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鸣，被灯光旅愈发清晰。定制款的无影强光灯阵列从花板垂落，光线锐利得能穿透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石粉，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阴影都被挤压得无处遁形。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的冰凉气息，混着石粉特有的干燥颗粒感，吸入鼻腔带着淡淡的矿物味——那是常年与翡翠原石打交道的人最熟悉的味道，既粗糙又充满未知的诱惑。
工作台上，那块黑黢黢的莫湾基公斤料静静躺着，宛如一块被遗弃的顽石。它的皮壳布满深浅不一的褶皱，像是干涸河床的裂纹，又带着黑乌沙特有的油亮质感，却被几道狰狞的裂绺破坏得面目全非。最大一道裂从顶端斜劈而下，深褐色的石筋顺着裂缝蔓延，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疤，将本就不起眼的原石衬得愈发破败。它周身裹着一层细密的砂砾，与周围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精密解石设备格格不入——旁边的数控水切机泛着银灰色的金属质感，控制面板上的液晶屏亮着淡蓝色的光，液压夹具的橡胶垫透着崭新的纹路，每一处都彰显着高端与精准，更反衬出这块原石的粗粝与廉价。
许倩站在工作台左侧，白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手里紧紧攥着硬质笔记本和一支强光手电，手电的金属外壳被她的指尖焐得温热。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几行字，都是徐渊的秘书林舒妍在瑞丽市场记录的原石参数，唯独这块料的备注栏只画了个问号。她的睫毛纤长，此刻正微微颤动，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好奇。三千五百块，在瑞丽的公斤料堆里都属于没人愿意多瞧一眼的“垃圾料”，皮壳丑得扎眼，裂绺又深又宽，谁都知道这种料十赌九垮，可师兄徐渊却像捡到了宝贝，不仅当场买下，还特意取消了公盘结束后彩云之南的旅行计划，稍作安排后连夜赶回燕京，支开了其他人，拉着她来这地下仓库亲自操刀。
“师兄，这块料……能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声开口，声音被隔音室的吸音棉削弱了几分，带着点心翼翼的试探，“皮壳这么丑，裂又这么多，公斤料通常都是边角料做摆件，或者干脆没什么用……”她举起手电，光柱在原石的裂绺处停留，“你看这道主裂，都能看到里面的砂层了，就算有玉肉，也得碎成好几块吧？”
徐渊正半蹲着调试数控水切机，手指在控制面板的触摸屏上轻轻滑动，屏幕上的切割路径示意图随之微调。他穿着黑色的工装服，袖口沾零不易察觉的石粉，额前的碎发被灯光照得泛着浅棕色的光泽。闻言，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专注褪去些许，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自信，有了然，还有点像孩童发现秘密时的狡黠。“倩妹，翡翠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以貌取石’。”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玉石般的温润质感，“皮壳是老爷给它穿的外衣，有时候，衣服越破旧，里面藏着的宝贝越怕人瞧见。”
他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粗糙的石壳，指尖传来硌手的砂砾感，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与原石对话。“尤其是莫湾基的黑乌沙，”他指尖顺着皮壳上的砂粒纹路滑动，眼神变得深邃，“你看这砂粒，虽然松散，但排列得很均匀，压手感也足，明密度不低。它出名的高风险高回报，就是因为这层黑皮壳太会骗人——能把玻璃种藏成废料，也能把废料伪装成极品。看它，不能只用眼睛，得用‘心’。”
许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手里的手电光柱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她从父亲许开山那里知道师兄有些本事，可眼前这块料，实在太不起眼了，她实在没法将它与“宝贝”联系起来。但她还是点零头，握紧了笔记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师兄要开始了。
徐渊收敛心神，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他挺直脊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静，仿佛与周围的设备、原石融为一体。无形的罡劲如同细密的蚕丝，无声无息地从他体内弥漫开来，顺着手指缓缓流淌，最终精准地“包裹”住眼前的原石。那罡劲比最精密的超声波扫描仪还要敏锐，每一丝都能穿透粗糙的皮壳，探向石料内部。
粗糙皮壳下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清晰地勾勒出轮廓——外层是松散劣质的玉肉，劲力反馈干涩而杂乱，夹杂着顽固的砂砾层，那些砂砾如同细的棱角，硌得罡劲微微发麻。而许倩担心的那几道吓饶大裂，果然只是在表层张牙舞爪，罡劲探入其中，只感受到断裂的粗糙感，深入不到两指便力竭而止，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徐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神愈发笃定。他继续催动罡劲，向着石料深处探去。就在这时，一种迥异于外层的反馈，清晰地传递了回来——那是极致的“凝润”，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指尖缓缓流淌，温润得不带一丝杂质；那是极致的“通透”，罡劲穿梭其中，毫无阻碍，仿佛穿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肌理；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着磅礴的“生机”，那股能量温暖而鲜活，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精灵，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苏醒。
那感觉，就像在泥泞不堪的沼泽深处艰难跋涉，就在即将绝望之际，指尖突然触摸到一块温润剔透的绝世美玉，冰凉中带着暖意，粗糙环境中的极致细腻，让人瞬间心神震颤。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依据罡劲“看到”的内部结构，他已经锁定了最佳切割路径。
第一步是“开窗”——这是赌石中最考验眼光与耐心的环节，一刀错便可能毁了整块原石的价值。徐渊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掠过原石皮壳上那些看似“表现最佳”的砂粒紧实区，反而将视线定格在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沙粒相对细腻，却布满细密的网状裂，像是被蛛网缠裹的顽石，任谁看了都会下意识避开，生怕一磨就顺着裂纹碎成齑粉。
但只有徐渊知道，这正是罡劲感知中，距离核心美玉最近、外层砂质干扰最薄的“捷径”——那些细密裂纹不过是表层应力所致，内里早已闭合，而此处的石壳厚度不足半厘米，恰好能以最的损耗，窥见内里的真容。
他戴上防尘护目镜，左手稳稳按住原石，右手拿起特制的微型金刚石磨头。磨头直径不足三毫米，尖端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连接着高压水流管。“嗡——”按下启动键的瞬间，磨头发出细密而尖锐的轻响，如同蜂鸟振翅，精准地抵在选定的点位上。水流随之喷出，呈细柱状包裹住磨头与石面的接触点，将磨下的石粉瞬间冲散，顺着工作台的导流槽流走，不留下半点遮挡视线的杂质。
徐渊的手腕稳如磐石，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磨头与石面保持着三毫米的倾角，转速被调到最低档，一点点打磨着粗糙的皮壳。石粉混着冷却液，在灯光下泛着乳白色的泡沫，顺着原石的褶皱缓缓滑落，露出下方更细腻的黑色砂层。他的眼神专注得仿佛能穿透石质，每磨动一毫米，都精准对应着罡劲感知中的结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许倩站在一旁，早已忘了呼吸。她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紧锁定在磨头下方，握着强光手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凸起。笔记本被她夹在腋下，页角被捏得有些发皱。她看着那层黑皮壳一点点变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着磨头的轻响，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急促。她见现场开窗，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这可是块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垃圾料，师兄的选择太匪夷所思了。
突然，就在磨头又磨掉一层薄如蝉翼的石粉时，一抹绿色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视线！
那不是寻常翡翠的浅绿、油绿，而是一种极致浓艳、纯正到令人心悸的绿——像是盛夏正午的芭蕉叶，被阳光浓缩到了极致，又像是上好的孔雀石，却褪去了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绿。它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生命力，仿佛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石壳，倾泻而出。许倩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抹绿在眼前不断放大，鲜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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