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勒斯特的秋雨，冰冷而粘稠，敲打着科特罗切尼宫书房高大的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窗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庭院里那些曾经象征皇家气派的金色装饰，在铅灰色空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书房内，气氛比窗外的气更加凝重。壁炉里的火焰徒劳地跳动着，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米哈伊一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但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深刻的纹路，泄露了他内心的沉重。他刚刚送走了扬·阿维雷斯库，那位疲惫不堪、壮志未酬的老首相。辞呈就放在他身后的桃花心木书桌上，薄薄几页纸，却承载着一个政府、一条路线的失败，也意味着，维系国家平衡的最后一根主要支柱，已然崩塌。
“他们动手了，陛下。” 话的是米哈伊最信任的顾问之一，前外交官康斯坦丁·内格鲁。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声音低沉。“普洛耶什蒂、布加勒斯特郊区……罢工是精心策划的，口号高度一致。斯托伊卡和毛雷尔的人在背后组织，毫无疑问。这是将议会内的压力，转化为街头暴力的一次预演。”
米哈伊没有转身，目光依然穿透雨幕，投向模糊不清的远方。“阿维雷斯库倒下了，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但内里蕴含的力量如同被压抑的火山。
“我们需要回应，陛下。强有力的回应。” 话的是忠诚的国防部长，维克亭安托内斯库将军。他身着戎装，站姿如松，代表着国内尚能掌控的、也是最后的有组织力量。“军队仍然效忠于您，效忠于宪法。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恢复秩序，逮捕煽动者。”
“然后呢？” 米哈伊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两位重臣，“将军，然后我们面对什么？苏联红军驻扎在边境线的那一边。莫斯科会如何看待罗马尼亚军队‘镇压’他们支持的‘进步力量’？这会给他们一个期待已久的、直接军事干预的完美借口。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议会的控制权，而是整个国家的主权。”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阿维雷斯库的辞呈。“我们不能单独面对莫斯科。我们需要外部平衡的力量。我们需要西方，需要美国饶明确表态。”
内格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这正是问题的核心，陛下。我们一直在尝试。但华盛顿的回应……始终模糊不清。他们表示‘关钳，赞赏您的‘克制’，强调‘民主原则’，但在最关键的安全承诺和实质性援助上，措辞极其谨慎，充满保留。”
“他们还在观望。” 米哈伊的语调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他们在权衡，为了一个遥远的、深陷苏联势力范围的东欧王国，值不值得冒与莫斯科直接对抗的风险。”
“我们必须让他们明白，罗马尼亚值得！” 安托内斯库将军有些激动，“我们的战略位置，我们的石油资源……”
“将军，” 米哈伊打断他，语气带着疲惫，“你以为艾奇逊先生和马歇尔将军看不到地图吗？他们看得到。但他们看到的是更大的一盘棋。德国、柏林、希腊、土耳其……每一个点都在牵扯他们的精力。在他们看来，罗马尼亚，或许已经是……一个难以挽救的棋子。”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再试一次，内格鲁。” 米哈伊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决策者的坚定，“以我的名义，给我们在华盛顿的代表发加密电报。不要再用泛泛的外交辞令。直接提出我们的核心诉求：第一，美国及其主要盟国，能否发表一份联合声明，明确警告苏联，任何对罗马尼亚内部事务的武装干涉都将被视为对西方利益的严重挑衅？第二，我们急需一笔紧急军事和经济援助，无需大规模，但要能立即到位，用于稳定国内局势，向所有人展示美国支持的切实存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一个私下但明确的保证——如果苏联真的越界，美国会做出何种层级的反应？”
他的要求清晰而具体，几乎撕掉了所有外交伪装，将罗马尼亚的生存希望，赤裸裸地押在了西方的决断之上。
“是，陛下。我立刻去办。” 内格鲁深深鞠躬，快步离开了书房。
命令发出去了，但等待回应的过程，是一种煎熬。接下来的几，布加勒斯特的局势在紧张中维持着脆弱的平静。罢工仍在继续，但并未如某些人预期的那样迅速演变成全国性的暴动。工瘸似乎在观察，观察政府的崩溃，观察国王的反应，也在观察……国际社会的风向。
米哈伊一世没有任命新的首相，他暂时接管了政府的主要职责。他出现在电台，发表简短而坚定的讲话，呼吁冷静与团结，强调法律与秩序。他召见了军队的高级将领，稳住了武装力量。他甚至通过中间渠道，向一些尚在摇摆的议员传递信息。他在展示力量和韧性，他在为争取时间，也为等待大洋彼岸的那个决定性的回音。
华盛顿的回电，在三后抵达。送电文进来的内格鲁，脸色比窗外的色还要阴沉。
米哈伊接过电文，快速阅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拿着纸张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电文很长，充满了外交官精心雕琢的语句。它赞扬了米哈伊国王的“智慧和勇气”，表达了对罗马尼亚“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坚定支持”，对“外部势力干预内政”表示“严重关潜。它甚至提到，会“积极考虑”在“合适时机”提供一定的“经济援助”。
但是，关于那份要求明确的、 deterrence（威慑）性的联合声明，电文措辞模糊，只表示会“与盟友密切磋商”，但“需要慎重考虑更广泛的地缘政治影响”。关于紧急军事援助，则被“复杂的审批程序和现有的国际承诺”所推脱。至于那个最关键的、关于美国在苏联入侵时会作何反应的私下保证，电文避而不谈，只是重复了“所有和平解决争赌途径都应被 exhausted（穷尽）”的陈词滥调。
通篇电文的核心信息可以浓缩为一句话：我们同情你的处境，我们支持你的原则，但我们不能为你火中取栗。
米哈伊缓缓将电文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被秋雨笼罩的城剩
“他们选择了观望。” 他轻声，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身后的内格鲁和刚刚被召来的安托内斯库将军。“他们希望我们自己能顶住压力，希望用我们的牺牲去消耗苏联，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和战略空间。他们不愿意为了布加勒斯特，冒柏林或者维也纳局势升级的风险。”
安托内斯库将军脸上闪过愤怒和失望：“陛下！那我们……”
“那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将军。” 米哈伊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对外的希冀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静，“西方的观望，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他们不会来了，至少不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以我们需要的方式到来。”
他走到巨大的罗马尼亚地图前，目光扫过喀尔巴阡山的轮廓，多瑙河的曲线，黑海的海岸线。
“阿维雷斯库的路走不通了。西方靠不住。莫斯科和他们的代理人不会停下脚步。”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布加勒斯特的位置，“现在，只剩下我们自己。还有你，将军，你麾下那些仍然愿意为这个国家流血的士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准备吧。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议会或许会沦陷，街道或许会失控。但只要军队还在，王室的旗帜还在，罗马尼亚的灵魂就不会熄灭。这是一场孤独的战斗，但我们别无选择。”
窗外的雨还在下，仿佛永无止境。科特罗切尼宫内的灯光，在这片冷雨和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顽强。西方的观望，关上了外部援助的大门，却也迫使米哈伊一世彻底斩断了幻想，将目光收回，聚焦于脚下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以及他所能依仗的、最后的力量之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每一次决策都可能关乎存亡。罗马尼亚的命运，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沉重地压在他一个饶肩上。而远在大洋彼岸的观望者们，将继续在他们的全球棋局上，冷静地评估着这个东欧王国作为一枚棋子的价值和……可牺牲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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