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星火长明·朔晦之交
镇渊遗墟，时间：朔晦之交前四个时辰。
绝对的死寂被打破了。一种低沉、悠长、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嗡鸣，开始缓缓响起，如同沉眠巨兽逐渐苏醒的呼吸，节奏缓慢而沉重。大殿中央，那座残破的“诸星枢仪”核心，“定星盘”开始加速旋转，残存的符文逐一亮起，流淌出越发璀璨的银白色光流，沿着断裂的“引灵脉络”艰难地向四周延伸，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告别积蓄最后的力量。
玉骨骷髅——殿灵残识——身上散发出的苍凉意念，也变得如同实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笼罩着整座大殿，与星枢仪的运转共鸣。它在进行最后的调校，确保残存的力量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精准地呼应外界星辰，完成那跨越虚空的致命一击。
宇文烁站在大殿边缘，仰望穹顶破碎星辰映照下的虚空。这里的“空”并非人间所见，没有云层，只有凝固的战争残骸与遥远的、破碎的星光。但他能感觉到，外界真实的穹之上，月亮正逐渐隐没，群星的光芒在“朔晦”的特殊时下，也变得格外黯淡。地脉的“潮汐”正滑向最低点，而“渊隙”的波动，似乎也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周期——这是邪阵为了维持运转，不得不加大“汲取”力度、导致其核心最为“活跃”也最为“脆弱”的窗口。
他缓缓活动着手脚，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装备。除了那根历经磨难的简陋石矛，他已将其他不必要的负重全部卸下，交给了石虎。贴身穿戴的，是鬼雀用找到的上古法器残片和剩余的“星辉石”，结合玄明道长之前传授的简易符文，勉强缝制出的一件简陋“内甲”，主要作用是保护心脉和玉佩，并在能量冲击时提供一丝缓冲。左臂星痕处的金芒自主流转，与胸前的玉佩交相辉映，那枚玉佩此刻微微发烫，里面承载的林微的“三星干涉模型”清晰烙印在意识深处，如同精密的地图。
石虎和鬼雀肃立在他身后三步处，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他们的任务已经明确：待星火引动，无论结果如何，立刻按殿灵指引的路径撤离，将情报带回。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只有目光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与决绝。
“前辈，”宇文拓转身，对殿灵残识最后确认，“‘归墟’邪阵核心祭坛的具体方位与结构，可有更确切的信息？”
殿灵残识的意念传来一幅模糊的、由能量感知构成的“图像”。那是一座建立在“深渊之口”上方、以无数骸骨、扭曲金属和邪能晶石堆砌而成的、如同倒悬山峰般的庞大祭坛。祭坛顶端，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向下延伸出一道粘稠的、连接着下方“渊隙”的黑暗能量柱。祭坛周围，环绕着多根高耸的、铭刻着亵渎符文的黑色晶柱，晶柱之间，游弋着比之前所见更加强大、形态更加可怖的邪傀与能量生物。
“此即荒神教以破损封印为基，构筑之‘逆元祭坛’。”殿灵残识道，“汝需抵达祭坛之巅，漩涡正下方，那黑暗能量柱与祭坛结合之处，便是‘星火’最佳引动点。然，沿途守卫森严，且越靠近核心，邪能侵蚀与空间扭曲愈烈。汝虽赢星钥’护持，亦需速战速决，不可久留。”
宇文烁将这幅图像深深记入脑海，点零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石虎和鬼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对殿灵残识躬身一礼。
“时辰将至。”殿灵残识的意念变得无比肃穆，“‘诸星枢仪’将于一刻钟后，开始最后阶段的星力聚焦与虚空锚定。届时，簇与‘归墟’祭坛之间的空间联系会短暂‘强化’，汝可借此通道，直接降临祭坛外围。然，此通道极不稳定，且必然惊动守卫，汝需做好现身即恶战的准备。”
“明白。”宇文烁握紧了石矛，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在“诸星枢仪”投射出的那片越来越亮的银白光晕之郑玉佩的光芒与星枢仪的光芒逐渐融为一体。他闭上眼，开始在心中最后一次默默运转那引动星辰正力的秘法，同时将林微的“三星模型”每一个细节，与秘法融合，预演着能量引导的精确路径。
京城，星枢阁，同一时间。
这里的“忙碌”已经达到了顶点，却又在某种仪式般的肃穆中，归于一种极致的寂静。
观星台上，所有能用的观测法器全部对准了西北际。巨大的水晶透镜在复杂阵法驱动下微微调整着角度，捕捉着“毕宿五”、“翼宿九”、“北斗权”三星在“朔晦”之夜极其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星光变化。数据如同流水般，通过特制的符箓与铜管，实时传递到核心密室。
密室内，林微站在那张几乎被符号覆盖的星象绢帛前，一动不动，如同入定。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紧紧盯着绢帛上代表“子时三刻”的那个鲜红标记。
沈清漪和春禾一左一右侍立，同样屏息凝神。阁内所有参与推演的执事、学徒，此刻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望向密室方向，或望向西北的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期待，压得每个人几乎喘不过气。
林微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胸前的衣襟——那里，原本佩戴玉佩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玉佩被她留在了工作台上一个特制的、刻满了稳定与共鸣符文的玉盘中央。玉盘连接着星枢阁最主要的几处观测阵法，此刻正散发着与远方宇文烁手中玉佩同频的、极其微弱的共鸣波动。
她在等待。等待着那个她推演了无数次、赌上了一切智慧与心力的时刻来临。她能感觉到，通过那共鸣的玉佩，一股越来越强烈的、纯粹而决绝的意志，正从遥远的北方传来。那意志，与她留在玉佩中的“三星模型”隐隐呼应着。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火烧般的灼痛留在眼底。但她不能崩溃，不能倒下。她是他在后方最后的坐标，是“星火”计划在人间最后的校准者。
“娘娘，”沈清漪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禀，“紫霄阁玉衡子道长传讯，他们监测到‘归墟’方向的邪能波动，在过去的半个时辰内，开始出现规律的‘蓄积脉动’，峰值预计在……子时三刻左右。与我们的推算一致。”
林微微微颔首，没有话，目光依旧锁死在那个红色标记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注定被鲜血与光芒刻印的刻度。
镇渊遗墟，子时二刻。
“诸星枢仪”的光芒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整个大殿被银白色的光辉填满，那些悬浮的残骸与破碎星辰，在强光中投下扭曲变幻的阴影。低沉的嗡鸣变成了高亢的、仿佛万千星辰齐声共鸣的宏大乐章！殿灵残识的意念，如同燃烧的火焰，与星枢仪完全融为一体！
“通道——即将开启——！”殿灵残识的意念化为一声仿佛响彻灵魂的宣告！
宇文烁脚下的银白光晕猛然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闪烁着星屑的银色漩涡！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着他的身体，比上次传送强烈十倍！他紧紧握住石矛，将全部心神凝聚，抵抗着那足以将常人撕碎的撕扯力！
“将军——！”石虎和鬼雀的嘶吼被淹没在空间通道开启的轰鸣中！
下一刻，银色漩涡裹挟着宇文烁，骤然消失在大殿中央！
几乎同时，星枢仪的光芒也达到了极限，发出了一声仿佛解脱又似哀鸣的悠长颤音，随即迅速黯淡下去。玉骨骷髅身上的光泽，也随之彻底熄灭，那宏大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悄然消散。维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最后一点秩序与残识，为了这终极一击，终于耗尽了所有，归于永恒的寂灭。
石虎和鬼雀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那迅速黯淡的星枢仪和彻底失去光泽的玉骨骷髅，红着眼眶，重重地、无声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毅然转身，按照殿灵最后的指引，冲向那条通往撤离路径的黑暗裂隙。
“归墟”，逆元祭坛外围，子时二刻半。
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粗暴撕裂！一道刺目的银色光痕凭空闪现，随即猛烈炸开！宇文烁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中被“抛射”出来，重重地砸在祭坛外围一处由骸骨与黑石垒砌的平台上，激起一片骨粉与碎石！
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一个翻滚半蹲起身，石矛横于身前，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邪能如同粘稠的液体般包裹着他！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发臭的血腥与硫磺混合气息，以及无数痛苦灵魂糅合而成的、直击精神的绝望哀嚎！比“断龙骨”强烈百倍！比“魂泣之径”凄厉千倍！
脚下是滑腻的、仿佛浸透了污血的黑色岩石与扭曲骸骨。前方，高耸入云（感知中）的逆元祭坛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视野中心。祭坛顶端那旋转的暗红色漩涡，以及连接下方深渊的黑暗能量柱，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环绕祭坛的黑色晶柱光芒大盛，上面的亵渎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
而他的出现，显然瞬间惊动了守卫！
“敌袭——！！！”
“入侵者！是那个大周太子！杀了他！”
“祭品！新鲜的祭品！献给吾主！”
非饶咆哮与嘶吼从四面八方响起！数道笼罩在黑气症形态各异的强大邪傀，从阴影症晶柱后、甚至直接从地面蠕动的秽气中凝聚而出，挥舞着能量凝聚的刀锋、利爪或触须，带着狂暴的杀意，向他猛扑而来！更远处，祭坛上似乎也有更恐怖的存在被惊动，传来沉闷的、仿佛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潜行！
宇文烁眼中厉色一闪，胸口的玉佩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乳白色光芒，与左臂星痕的金芒交融，形成一层薄薄却坚韧的光晕，暂时抵挡住最直接的邪能侵蚀和精神冲击！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石矛化作一道灰影，精准无比地刺入最先平面前的一只狼形邪傀的眼眶！
“噗！”涂抹了最后一点“阳炎破邪散”精华的石矛尖端，与邪能护体激烈冲突，发出腐蚀般的声响，竟一举贯穿！那邪傀发出凄厉的嚎叫，化为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攻击已从两侧和背后袭来！一道暗红色的能量鞭横扫腰际，一只生满骨刺的巨拳直砸面门！
宇文烁身形如鬼魅般晃动，以毫厘之差避开能量鞭，石矛回旋格开骨拳，借力腾空，一脚狠狠踹在另一只试图偷袭的、如同巨大蝙蝠的邪傀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碎了一段骸骨栏杆！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宇文烁将“星陨功”的身法与战技发挥到极致，配合“辨秽之瞳”对能量流动和攻击轨迹的预判，在数倍于己的强敌围攻下，竟如同穿花蝴蝶般闪转腾挪，石矛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找到邪傀的能量核心或结构弱点，虽然无法一击毙命，却总能造成有效杀伤，暂时逼托人！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困兽之斗！这里的邪能无穷无尽，邪傀可以不断重生或补充！而他每多停留一息，体力与精神都在被飞速消耗，玉佩和星痕的防护也在被持续削弱！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时间内，杀上祭坛之巅！
目光锁死那高耸的祭坛顶端，锁定那漩涡之下、黑暗能量柱的根部！林微的“三星模型”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与殿灵告知的“星火”引动点完美重合！
还有不到一刻钟！子时三刻！
他长啸一声，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腿，猛地蹬碎脚下骸骨平台，如同离弦之箭，硬扛着侧面两道能量攻击带来的灼痛，向着祭坛基座一道相对平缓的、由巨大骨骼堆砌而成的“阶梯”，亡命冲去！
身后，是无数邪傀疯狂的追击与咆哮。
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仿佛能压碎灵魂的恐怖威压。
星火之路的最后一段，是血与火铺就的、直通地狱之巅的绝命冲锋！
（第六十六章 星火长明·朔晦之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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