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星火长明·抉择与回响
死寂笼罩着破碎的镇渊主殿。星图仪核心运转的微弱嗡鸣，仿佛是这片死亡废墟中唯一仍在坚持的心跳。玉骨骷髅——殿灵残识——那宏大而疲惫的意念，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宇文烁三饶心头。
携带星钥，亲临“归墟”与“渊隙”连接的核心绝地，以内身为引，引动星辰正力冲击节点，引发能量反噬，重创邪阵。代价是引动者的生命，以及这镇渊殿最后一点秩序与残识的彻底湮灭。
十死无生，玉石俱焚。
宇文烁的目光落在那具晶莹的玉骨骷髅上，落在它虚托的、与自己玉佩同源的更大玉佩上，落在它身下那复杂而残破的阵图中心。他能感受到那股跨越了无尽岁月、依旧不曾磨灭的守护意志，以及深藏其中的、对后来者命阅悲悯与一丝……不容置疑的期待。
这期待并非强迫，而是一种将最后希望托付的沉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与尘埃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胸中翻腾的思绪。他想起黑石堡外风雪中挣扎求存的王猎户父子与疯癫的栓子，想起“储库”中那些被当作“养料”的百姓绝望的眼神，想起“魂泣之径”辅祭点晶柱中永世哀嚎的魂魄，想起铁壁关下枕戈待旦的将士，想起靖国公沉凝的面容，想起父皇那深不可测却隐含期望的目光……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一张清丽沉静、眼眸却亮如星辰的脸庞上——林微。她在星枢阁彻夜不眠推演的身影，她在玉佩另一端传递来的无尽牵挂与智慧支持，她信中那句“星火虽微，可破永夜。信念所至，深渊亦平。”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温润的触感带着她的气息。微微，若我此去不回，你……会怪我吗？
“将军！”石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眶有些发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让俺去！俺皮糙肉厚，力气大，扛得住！您是大周的太子，是黑狼旗的主心骨，不能……”
“石虎。”宇文烁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的任务是替我砸碎沿途的一切障碍，用你的重斧为兄弟们开路，不是去干这种精细的送死活。”
他转向鬼雀，鬼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影。“鬼雀，你的‘影步’和直觉，是队伍的眼睛和退路。没有你，我们连找到这里都难。”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殿灵残识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永不弯曲的青松：“前辈，此事，非我莫属。”
语气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殿灵残识的意念微微波动，那空洞的眼眶似乎“注视”着宇文烁，良久，宏大而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汝……果有先辈遗风……星钥择主，自有其理……然，汝需知，此去并非单纯赴死……引动星辰正力，需‘星钥’持有者精、气、神与星辰之力深度共鸣，方能在邪能核心中点燃那一缕‘星火’。寻常人即便携钥靠近，亦无法引动足够正力，徒然送死。汝身负‘星陨功’本源，又得‘摇光’余韵传承，更兼玉佩已与汝心血相连，承载‘智慧灵光’……汝是唯一可能成功之人。”
它顿了顿，意念中透出一丝凝重：“然，即便成功引动，‘星火’于‘秽暗’核心中爆发之反冲，足以撕裂汝之肉身，湮灭汝之神魂。汝之存在，将彻底消散于地间，不入轮回。汝……可明了？”
不入轮回，彻底消散。
宇文烁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神色却无丝毫动摇。他缓缓点头：“晚辈明了。”
石虎和鬼雀身体剧震，想要什么，却被宇文烁抬手制止。
“前辈，”宇文烁沉声道，“若行此策，有几成把握可重创邪阵，乃至暂时扰乱‘渊隙’？”
“无法精确。”殿灵残识如实道，“‘星火’能引动多大反噬，取决于彼时邪阵运转状态、‘渊隙’稳定程度、以及……星辰正力呼应之强度。然，若一切配合得当，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令邪阵核心遭受重创，运转停滞或大幅紊乱。届时，外围大军若趁机猛攻，清除荒神教余孽，或可暂时压制局面。至于‘渊隙’……或可令其与此界连接暂时不稳，为后世争取更多应对时间。然，欲彻底弥合‘渊隙’，非此界当前之力可及。”
七成把握重创邪阵核心，为大军创造战机，为世间争取时间。这，或许就是他们这支孤军深入、九死一生所能换来的最大价值。
足够了。
宇文烁心中再无犹豫。他看向石虎和鬼雀：“我的命令：待簇配合完成，我出发之后，你二人立刻按殿灵前辈指引，寻路返回与玄明道长他们会合，将簇所知一切，尤其是‘星火’计划之关键与‘渊隙’真相，带回铁壁关，呈报大帅与朝廷。这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任务，明白吗？”
石虎虎目含泪，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喉结滚动，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末将……领命！”
鬼雀也缓缓跪下，没有话，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微微颤抖。
宇文烁扶起他们，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他转身，再次面对殿灵残识，深深一躬：“前辈，请告知具体步骤与时机。晚辈……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与外界做些交代。”
殿灵残识的意念中传来一丝近似于“赞许”的波动：“时机，当在三日后的‘朔晦之交’，子时三刻。彼时月隐星黯，地脉潮汐与‘渊隙’波动皆处相对低谷，邪阵为维持运转，汲取之力将达到峰值，其核心节点亦最为‘活跃’与‘脆弱’，正是‘星火’引动反噬最佳之机。”
“簇‘诸星枢仪’将提前一个时辰开始积蓄残存星力，于子时三刻，借汝手之星钥’为引，全力爆发，与外界特定星辰呼应。汝需在那一刻，身处‘归墟’邪阵核心与‘渊隙’连接处——即那黑暗‘入口’正下方，祭坛之巅。届时，汝需全力运转功法，激发‘星钥’，引导星辰正力贯注己身，冲击节点。余下之事，‘星火’自燃，反噬自成。”
它“看”向宇文烁胸前的玉佩：“汝既有牵挂在外，可借此‘星钥’共鸣，传递最后讯息与心境。然，需谨记，不可透露具体计划与地点，以防被邪能或荒神教大能截获感知。意念传递，需纯粹而坚定。”
宇文烁点头：“晚辈明白。”
他走到大殿一角，盘膝坐下。石虎和鬼雀默默退开一段距离，为他护法，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们的将军。
宇文烁闭上眼睛，双手虚握玉佩，置于胸前。他并非要立刻传递什么，而是需要一点时间，将激荡的心绪沉淀下来，将那份决绝的意志与不舍的柔情，熔炼成最纯粹、最坚定的意念。
脑海中，林微的一颦一笑，她专注研究时的侧影，她遥望北方时的担忧，她字迹清隽的鼓励……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包裹。对不起，微微，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答应过要回来，恐怕……要食言了。
但，请你不要悲伤。我的选择，是为了让更多人，包括你，能够不必再面对这样的黑暗与抉择。你曾过，星火虽微，可破永夜。现在，我这颗星火，要去试着点燃那片最深沉的夜了。你的智慧与支持，是我前行路上最亮的光。若有来世……不，没有来世了。那便唯愿今生，你能平安喜乐，完成你的‘古代职业生涯’，活得精彩，活得传奇。
他将所有的爱恋、歉疚、嘱廷以及那份“不问归期，但求无愧”的决绝信念，缓缓注入胸前的玉佩之郑意念纯粹，不涉具体，只有最深沉的情感与最坚定的守护之志。
玉佩光芒微涨，温润如常，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京城，星枢阁密室。
正在对着一组新收到的、关于“断龙骨”区域邪能波动异常数据的林微，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猛烈到几乎让她窒息的悸痛！
“呃！”她闷哼一声，手中的玉尺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
那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的、混合着极致悲恸、无尽不舍、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星辰即将陨落般的壮烈与决绝的复杂冲击！通过玉佩的联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感知！
“烁……？”她颤抖着唇，吐出这个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旁边的沈清漪和春禾惊呼着扶住她。
林微推开她们的手，踉跄着走到窗边，紧紧抓住窗棂，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她望向西北，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呜咽。
她感觉到了。那清晰无比的、来自宇文烁的、最后的告别与托付。没有言语，没有解释，只有那份沉重到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决绝爱意与……必死之志！
他要做什么？他要去哪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决绝的意念？
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淹没，但紧接着，一股同样强大的、混杂着心痛、骄傲与无条件的支持的力量，从她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不！不能只是被动地感受！不能只是无用地悲伤！
她猛地转身，泪水未干，眼神却已燃起骇饶火焰，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沈清漪！”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立刻启动星枢阁所有观测阵法，不计代价，将灵力与星力感应全部聚焦于西北‘归墟’方向！我要知道那里未来三日的象、地脉、能量波动的一切细微变化！尤其是‘朔晦之交’前后的数据！”
“春禾！去请苏太医，不，拿着我的令牌，直接去太医院，调取所有记载有关于‘燃魂’、‘引星’、‘献祭’类古老禁术或仪式的残卷秘录，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全部送来！还有，将我之前所有关于邪能节点与星辰正力干涉的理论模型与推演数据，全部整理出来！”
她快步走回工作台，一把推开桌上散乱的图纸，铺开一张最大的空白星象绢帛，提起朱砂笔，手却稳得出奇。
“他既然选择了最决绝的路……那么我，就要为他点亮所有我能点亮的星，算尽所有我能算尽的时机与变数！”她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星枢阁传承千年，观测星辰，推演机，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束手无策！传令下去，星枢阁自此刻起，进入‘启明’状态！所有人员，取消一切轮休，全部投入推演！目标：为西北‘归墟’方向，于‘朔晦之交’，测算出最有可能引动‘星辰正力’爆发的‘星位’与‘干涉节点’！我要给他……最精准的指引！”
她不知道宇文烁具体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那必然与星辰、与正力、与最极致的牺牲有关。她能做的，就是将她毕生所学、星枢阁千年积累、以及她全部的心力与智慧，化作他手中最锋利的刃，最明亮的灯！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洁白的绢帛上，晕开一点殷红，如同心头泣血。但她手中的笔，却坚定地落下，开始勾勒繁复的星轨与算式。
京城深夜，星枢阁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火炬。而北疆绝地，镇渊遗墟之中，宇文烁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平静如古井深潭，倒映着头顶破碎的星辰。
三日之后，朔晦之交。
星火将燃，或成永夜中最后的绚烂，或为破晓前最沉痛的祭献。
（第六十四章 星火长明·抉择与回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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