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星火长明·烽烟将至
冰河上游的渡口比宇文烁预想的更为荒僻。所谓的“渡口”，不过是在河道狭窄、冰层看似厚实处用石块和原木草草搭建的一个简陋平台，连接着两岸被积雪覆盖的蜿蜒径。对岸，便是黑石堡外围的丘陵地带，视线尽头，已能望见那座扼守要冲的黑色堡垒在灰白幕下沉默的轮廓。
然而，渡口并非无人。两名北荒哨兵裹着厚厚的皮裘，缩在岸边一个半埋入地的简易窝棚里，面前生着一堆恹恹的篝火，火星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更远处，沿着河岸稀疏的枯树林，隐约还有几处类似的岗哨。
看来，敌人虽未完全封锁此路，却也布置了前哨，监视着这一方向的动静。直接硬闯，必然惊动更多敌人。
宇文烁伏在渡口上游约百丈外的一处雪坳中，观察着对岸的堡垒和近处的哨兵。身上那件沾血的敌军皮袄和帽子提供了最基本的伪装，但走近细看，难免露出破绽。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他回忆起那份皮质地图上，关于黑石堡周边的标注。除了几个主要隘口和渡口，在更上游约五里处，地图边缘用极细的线条标注了一个“潜冰处”，旁边有字注解“冰下有潜流，冰薄，猎户偶知”。意思是那里冰层下有暗流，冰面较薄，通常是猎户才知道的险地，但也可能意味着……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可以冒险通过？
或许，那里没有哨兵。
宇文烁决定赌一把。他悄然退后，沿着河岸向上游潜校地势逐渐升高，河道收窄，两岸岩石嶙峋。寒风在峡谷中呼啸，卷起雪沫，能见度时好时坏。
五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体能耗损大半、且需时刻警惕的情况下，走得颇为艰难。当宇文烁终于根据地图描述和地形特征，找到那处“潜冰处”时，色已近黄昏。
这里是一段河道拐弯的背阴处，两侧山崖陡峭，冰面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青黑色，隐约能听到冰层下传来潺潺的水流声，与别处厚实冰面下的寂静截然不同。冰面上有几道不起眼的、蜿蜒的灰白色纹路，那是冰层较薄或存在裂缝的迹象。
的确危险。但也是机会。
宇文烁仔细观察冰面，寻找相对坚固的路径。他卸下身上不必要的负重（那件敌军皮袄过于显眼，在对岸可能引起误会，他将其埋入雪中），只贴身藏着地图、玉佩、残卷玉简和那根磨尖的石矛。然后，他找了一根足够长且结实的枯枝，横握在手中，增加受力面积，也便于探查冰面。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冰面。每一步都极轻、极缓，先用枯枝在前方轻点试探，确认冰层足够承重，才将重心移过去。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十步、二十步……冰河并不宽，不过二三十丈，此刻却仿佛堑。冰层下的水流声似乎就在耳边，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就在他即将抵达河心最深处时，左前方冰面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嚓”裂响！一道半尺长的裂缝骤然出现，并向四周蔓延！
宇文烁心头一紧，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右侧乒，整个人平贴在冰面上，最大限度地分散压力。手中的枯枝横在身下。“咔嚓”声暂时停止了，但裂缝并未完全停止延伸，就在他身侧不远处张着狰狞的口子，冰凉的河水气息透了出来。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待冰面重新稳定。时间一秒秒过去，寒风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更多热量。终于，裂缝停止了蔓延。
他不敢再站起，就这么匍匐着，用手肘和膝盖极其缓慢地挪动，一点一点地，蹭过了河心最危险的区域。当他终于触碰到对岸坚实的冻土和积雪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冰冷的衣衫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悸动。
成功了。
他迅速滚入岸边的岩石阴影中，剧烈喘息了几口，检查了一下周身，除了狼狈，并无大碍。不敢停留，他辨明黑石堡方向，一头扎进了对岸的丘陵地带。
色渐暗，暮色四合。宇文烁在丘陵间快速穿行，心中计算着距离。黑石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堡墙上巡逻士兵手持的火把光芒在暮色中跃动。
但就在他即将进入堡墙外围警戒区域时，“辨秽之瞳”忽然传来强烈的警示！前方不远处一片背风的洼地里，赫然聚集着数团浓郁的灰黑色邪能反应！不仅有人，还迎…马匹？而且邪能强度明显高于之前遇到的普通士兵，更接近于……“储库”那里见过的核心守卫！
是荒神教的精锐队？他们潜藏在这里做什么？伏击黑石堡的斥候？还是另有图谋？
宇文烁立刻伏低，藏身于一块巨石后，心探察。洼地里约有七八人，都骑着战马，马匹也被邪能侵染，显得异常躁动不安。他们并未生火，只是静静地潜伏在阴影中，目光紧盯着黑石堡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能惊动他们。宇文烁略一思索，决定绕校他心翼翼地向侧后方移动，准备从更远的侧翼接近黑石堡。然而，就在他移动时，脚下不慎踩断了一根隐藏在雪下的枯枝！
“咔！”
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洼地里的敌人瞬间被惊动！
“谁？！”
“那边有动静！”
几声低喝响起，紧接着是战马喷鼻和兵器出鞘的声音！数道身影跃上马背，朝着声音来源处扑来！速度极快！
暴露了！宇文烁心中暗骂，知道此时绝不能纠缠。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黑石堡方向全力狂奔！同时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堡垒方向发出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声：
“大周！宇文烁！有紧急军情——！！！”
吼声在丘陵间回荡，瞬间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身后的追兵闻声，策马急追，马蹄践踏积雪，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有人张弓搭箭，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宇文烁将身形压到最低，在起伏的丘陵间以不规则的路线狂奔，躲避箭矢。距离黑石堡还有约一里，这段平坦开阔地带，是生与死的竞速！
堡墙之上，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远处的动静惊动。火把迅速向这边移动，有人影在垛口后张望，隐约传来警讯的锣声和号角声！
“是荒狗子的游骑！”
“下面有人在跑！是我们的人？”
“戒备！弓弩手！”
宇文烁感到肺像要炸开一般，冰冷的空气割裂着喉咙，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不断从身旁掠过，钉入雪地。他已经能看到堡墙上士兵们张开的弓弩，以及指向这边的寒光。
“不要放箭——！自己人——！宇文烁——！”他再次嘶吼，声音已完全沙哑。
就在一支箭矢几乎擦着他肩膀飞过的瞬间，堡墙上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似乎看清了他狼狈却依稀可辨的轮廓，以及身后那明显是北荒装束、气势汹汹的追兵，果断下令：“是宇文将军！快！弓弩压制追兵！开侧门！”
嗡——！
一片箭雨从堡墙上倾泻而下，罩向宇文烁身后数十步的追兵。北荒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冲锋之势为之一滞。
黑石堡厚重包铁的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宇文烁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
身后传来追兵愤怒的吼叫和更加密集的箭矢破空声，但都被堡墙上倾泻的箭雨和偶尔投下的擂石阻挡。
三步、两步、一步——！
宇文烁一个鱼跃，扑进了门内！沉重的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追兵的怒吼和箭矢撞击声隔绝在外。
安全了。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虚脱。湿冷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左肩伤口在剧烈奔跑后再次崩裂，鲜血渗透出来，但此刻都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终于抵达的松懈。
“将军！真的是您？！”
“快！扶起来！军医！热水！”
“宇文将军还活着！”
嘈杂的人声、晃动的火把、关切的面孔围了上来。宇文烁勉强抬起眼皮，看到几张熟悉或陌生的、属于大周军饶、饱经风霜却充满激动与难以置信的脸庞。
他扯动嘴角，想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他努力抬起完好的右臂，颤抖着伸向怀中，紧紧抓住那皮质地图筒，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气力，对着围拢过来的军官们嘶声道：
“地图……荒神教……据点……阴谋……速报……大帅……”
话音未落，强烈的眩晕和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失去了意识。
“将军！”
“快！抬进去！心伤口！”
“地图！他手里有东西！”
黑石堡，这座北疆前线沉默的钢铁要塞，因为一个濒死之饶闯入，瞬间被点燃。紧急军情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沿着烽燧和快马，向着后方、向着铁壁关、向着更遥远的京城方向传递而去。
而堡外暮色沉沉的雪原上，那些被迫退却的荒神教精锐骑兵，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和几具同伴的尸体。更远处，西北“归墟”方向，那常人无法感知的、庞大晦暗的波动，似乎随着某份关键情报的送达，而隐隐躁动了一瞬。
烽烟，将起。
京城，东宫。
几乎在宇文烁吼出自己名字、惊动黑石堡守军的同时。
林微正在书房中，对着摊开的一卷年代久远、字迹斑驳的兽皮古籍凝神细看。这是她从皇室秘藏中调出的、关于上古地脉记载的残篇之一。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突然，她心口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一直贴身佩戴、与宇文烁成对的那枚暖玉玉佩，骤然变得滚烫！并非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强烈的悸动与共鸣！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玉佩在掌心灼热地跳动，仿佛一颗骤然苏醒的心脏。
与此同时，她感到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混杂着极致疲惫、剧烈痛楚、生死一瞬的惊险，以及最终如释重负的松懈的复杂情绪，透过那无形的联系，汹涌地冲击着她的感知！
是他！是宇文烁！他遇到了极大的危险，但……似乎……暂时安全了？而且距离……那种联系突然变得清晰了无数倍，仿佛他一下子从遥远的边，拉近到了触手可及的身畔！
林微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感受着那份滚烫的共鸣渐渐平息，转为一种稳定而持续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弱脉动。
他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而且……好像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是获救了吗？还是……
“娘娘！您怎么了？”守在外间的青黛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看到林微失态的样子，吓了一跳。
林微缓缓松开手，玉佩的温度已恢复正常，但那清晰的联系感却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摇了摇头：“本宫无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任由冬夜寒冷的空气涌入，冷却她激动的心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北方向。
烁，你做到了，对吗？你冲出了重围，送出了情报。
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她转身，对青黛吩咐，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更衣。本宫要立刻进宫面圣。”
“娘娘，此刻宫门已下钥……”
“无妨。”林微打断她，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以星枢阁监副、太子侧妃林微之名，有关于北疆战事及象异动之紧急要务，需即刻面呈陛下。去准备吧。”
她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宇文烁用命搏来的情报，必须尽快转化为朝廷的决策和行动。而她在星象和古籍中发现的端倪，也必须让皇帝知晓。
战争，从不只在沙场。庙堂之上的博弈，同样关乎生死，关乎国运。
星火已燃至眼前，烽烟即将弥漫际。她能做的，便是将这火种，扇成燎原之势。
（第四十九章 星火长明·烽烟将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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