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玉髓寒潭
京城的清晨，没有鸟鸣，只有压抑的寂静。
乾清宫偏殿内，宇文霁的脉象在寅时末出现了令人心悸的变化——原本沉涩紊乱的脉搏，忽然变得细弱欲绝，时有时无，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身体不再因疼痛而抽搐，却呈现出一种更令人恐惧的松弛。
“脉微欲绝……元气将脱……”张太医收回手，声音干涩，老眼中泛起绝望。殿内所有太医跪伏在地，无人敢言。
林微站在床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她握住儿子冰冷的手，那温度正一点点流逝。一夜未眠，翻阅无数晦涩残卷带来的微薄希望，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
“娘娘，”赵无极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派去京城各大药行的人回报，无人识得‘血竭藤’或‘玉髓’。倒是一位常往来云贵的老药商，南疆深山确有血色藤蔓的传闻，但被视为不祥，无人敢采。至于‘寒潭乳’，南边来的客商，滇南雪山池之底，或有千年寒乳，但只在最寒冷的冬季方能凝取少许，且采集极险……”
远水不解近渴。
林微的目光落在昨夜抄录的那些残破字句上：“……玉髓产于极北雪山冰层之下，性极寒……” “……需人心头热血一滴为引……”
心头热血？她猛地一震，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
“取匕首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娘娘？”赵无极惊愕。
“取匕首，还有最干净的白玉盏。”林微重复，已解开自己衣襟最上方的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她目光决绝，“既然古籍记载‘心头热血’可为引，或能调和‘血竭藤’与‘玉髓’之戾气。我不知此法是否真能缓解霁儿之毒，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我是他母亲，我的心血，或许能引动他体内生机。”
“胡闹！”一声低沉的怒喝传来。宇文玺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一把攥住她伸向匕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双目布满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震怒，“林微！你是皇后！岂可轻损凤体？此法荒诞不经，若你有失……”
“那皇上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林微转过头，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看着霁儿死吗？看着那些太医束手无策吗？那古籍再荒诞，也是唯一的线索！我是他的母亲，我的血若有一丝可能为他续命，便是流干了又何妨？难道要等那虚无缥缈的南疆藤、北地玉吗？霁儿等不起了！”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字字如刀，刺在宇文玺心上。他何尝不知已是绝境？但让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自戕取血，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两人僵持着，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交锋，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沉的痛苦与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不醒的宇文霁，忽然极其轻微地**了一下嘴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冷……母妃……好冷……”
这声呼唤瞬间击溃了林微最后的心防。她猛地挣脱宇文玺的手，抓起匕首——
“且慢！”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陈旧六品女官服饰、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嬷嬷，在两名太监的阻拦下，竟硬是闯到令门前跪下。她正是慈宁宫那位负责看守偏殿杂物房、几乎被人遗忘的柳嬷嬷！
“放肆！何人敢擅闯！”赵无极厉喝。
老嬷嬷重重磕了个头，抬起脸，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奴婢慈宁宫柳氏，有要事禀告皇上、皇后娘娘！关于……关于太子殿下所中之毒！”
殿内瞬间死寂。
宇文玺眼神锐利如鹰隼：“。”
柳嬷嬷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奴婢……奴婢曾是前朝末帝年间，尚药局的一名司药宫女，专司保管一些……一些特殊的药材和秘方。《禁苑秘录》……奴婢年轻时，曾奉命协助整理过副本。”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前朝尚药局的司药宫女，竟然隐匿在本朝宫中数十年！
“继续！”林微急道。
“是。”柳嬷嬷定了定神，“‘牵机引’之毒，奴婢确有耳闻。其主料‘血竭藤汁’酷烈无比，需以极寒之物‘玉髓’中和，再配‘寒潭乳’为引，方可成‘圣血丹’。然炼制稍有差池，或配比有误，即成‘牵机’剧毒。解毒之法……关键在于‘引’。”
“何为引？”林微追问。
“所谓‘人心头热血为引’，并非真取人心头血。”柳嬷嬷语速加快，“那方士手札语焉不详，实乃隐喻。‘血竭藤’生于至阳瘴疠之地，‘玉髓’产于至阴冰雪之下，二者水火不容。需寻一物，其性温平醇和，能调和阴阳，沟通两极，方能化解戾气，此物便是‘引’。前朝宫廷曾得异域贡品，名曰‘温灵玉膏’，传为昆仑暖玉之髓混合雪山莲心所制，性温润，能滋养经脉，平衡寒热。奴婢记得，末帝年间库中应尚存少许。”
温灵玉膏！调和阴阳！
林微与宇文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希望的火光。
“此物现在何处？”宇文玺声音紧绷。
柳嬷嬷脸上却浮现一丝难色：“前朝覆灭时，宫廷大乱，库藏散佚……但奴婢依稀记得，当时负责封存前朝珍玩的太监中，有一人姓胡，似乎私藏了些东西。此人后来……似乎去了北疆镇国公府上当差。”
北疆！镇国公府！宇文澜！
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串联起来！
“立刻八百里加急，传旨镇国公府，寻找‘温灵玉膏’或类似之物！命宇文澜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姓胡的太监或其后人，追查玉膏下落！”宇文玺毫不犹豫地下令。此刻，任何一丝可能都必须抓住。
“皇上，娘娘，”柳嬷嬷又道，“奴婢还知一法，或可暂时压制殿下体内毒性蔓延。用百年以上野山参为主，佐以极品东海珍珠粉、西域雪莲露，配以推宫过血之法，护住心脉与几处要穴，或能为殿下争取更多时间。”
这法子听起来比太医们争执不下的猛方稳妥许多。林微立刻看向张太医。张太医沉吟片刻，拱手道：“此方温补固本，不涉攻伐，或可一试。至少……可延缓元气消散。”
“速去备药！”宇文玺下令。
柳嬷嬷被带下去详细询问，太医们开始准备新的方剂和施针方案。殿内忙碌起来，绝望的气氛终于被一丝急切而微弱的希望搅动。
林微浑身虚脱般晃了晃，被宇文玺一把扶住。他紧紧揽着她的肩，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微儿，”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下次……不准再做那种傻事。”
林微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泪水无声滑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儿子命运未卜的恐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安城外。
光微亮，但战场上空却笼罩着更浓的血色阴云。叛军主帅周焕果然如约发动了总攻。这一次，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和有序。无数披着重甲、手持大盾的步兵结成严密的龟甲阵，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滚石，缓慢而坚定地推向城墙。后方，数十架高大的云梯车、攻城塔被缓缓推出，如同移动的堡垒。
更致命的是，叛军阵中推出了十几尊黑沉沉的铁炮！虽然形制古老，射程和精度有限，但那轰鸣的巨响和砸在城墙上迸溅的碎石，对守军的士气是巨大的打击。
“他们怎么会有火炮？！”徐达脸色惨白。这等军国重器，叛军从何得来？
陆铮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莫问！只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前朝余孽首领，才有可能通过秘密渠道搞到甚至仿制出这些东西！
“对准云梯车和攻城塔！火油！擂石！给我砸！”陆铮嘶吼着指挥。城墙在炮火和撞击下颤抖，多处垛口坍塌。守军冒着箭雨和炮火，将烧沸的金汁、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瞬间白热化。每一寸城墙都变成了血肉磨盘。
陆铮身先士卒，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长刀卷刃了，就抢过阵亡士兵的武器继续厮杀。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甲胄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住！等到援军！
卯时三刻，色大亮，但阳光穿不透浓厚的硝烟和血雾。东门一段城墙在连续炮击和冲车撞击下，终于轰然破开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叛军登城啦！”凄厉的呼喊响彻城头。
潮水般的叛军从这个缺口涌入。陆铮率亲兵死命堵截，在狭窄的废墟间展开惨烈的肉搏。刀剑碰撞，骨骼碎裂，怒吼与惨嚎交织。
就在陆铮感觉力气即将耗尽，防线摇摇欲坠之时，北方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低沉连绵的号角声，如同沉睡巨龙的苏醒！
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震颤！
一面赤底金边的“宇文”大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如利剑般刺破烟尘，出现在叛军侧后方！旗下，一骑当先，银甲白袍，枪如游龙，正是星夜驰援、终于赶到的北疆铁骑！宇文澜一马当先，身后是如洪流般席卷而来的两万精骑！
“援军到了！是我们的援军！”淮安城头爆发出震的欢呼，已近枯竭的斗志瞬间燃爆！
宇文澜目光冰冷，锁定叛军中军大旗，长枪一指：“将士们！随我破阵！解淮安之围！”
铁骑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叛军后阵！
然而，叛军主帅周焕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并未惊慌。他中军令旗挥动，叛军阵型变化，分出一支精锐重步兵方阵，试图稳住阵脚，抵挡骑兵冲击。同时，攻城的部队更加疯狂地扑向城墙缺口，试图在腹背受敌之前，抢先拿下淮安！
战争的平，因北疆援军的到来而剧烈晃动，但最终的倾斜，仍取决于城内城外这两处血肉战场的最后一搏。
淮安城内，徐达组织起最后的民壮和轻伤员，拿着一切能找到的武器，扑向城墙缺口，与陆铮残部汇合，死死抵住涌入的叛军。
“陆将军！援军已到！我们……我们守住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哭着喊道。
陆铮拄着刀，喘息着望向城外那激烈的骑兵冲阵，又看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面孔，咧开一个带血的笑容：“还没完……弟兄们，把狗娘养的……赶下城墙！迎接我们的援军进城！”
“杀——！”
濒临崩溃的防线，爆发出最后的、惊饶力量，竟将涌入缺口的叛军一步步逼退。
而此刻，没人注意到，淮安城内某处偏僻民宅的地窖中，几个黑影正围着一盏油灯，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淮安城防图。为首一人，赫然是那个曾在周焕帐中出现过的苍白文士。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那是淮安城内一处古老的地下暗渠出口，直通城外护城河。
“宇文澜来得倒是快。”文士轻笑，声音阴柔，“不过，好戏才刚开场。告诉‘寅组’的人，按第二套方案行动。淮安城，我们要。北疆来的这位世子爷……也别想回去了。”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第二十六章：玉髓寒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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