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蝉鸣盛夏
第二十八章：瓮中捉鳖
彩月的信送出去了。
冯三娘找了个可靠的太监，扮作送菜杂役混出宫，将信送到京城一家绸缎庄——那是雍王在京中的暗桩，彩月，信送到那里，自有人会转给雍王。
林微在永寿宫等消息。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茉莉，心中却纷乱如麻。霁儿虽然解了毒，但身子还虚，这几日总是嗜睡，脸瘦了一圈，看得她心疼。
“娘娘，”张嬷嬷端着药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林微接过药碗，走到床边。霁儿醒了，睁着大眼睛看她，声：“娘……苦……”
“霁儿乖，喝了药才能好。”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喂到儿子嘴边。
霁儿皱着脸，但还是乖乖喝了。喝完药，他抓着林微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娘……父皇呢？”
“父皇在忙。”林微摸摸他的头，“霁儿想父皇了？”
霁儿点点头：“父皇……累。”
连孩子都看出来了。林微心中轻叹。这几日皇帝确实很累，皇后丧仪，朝政，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等父皇忙完了，就来看霁儿。”她柔声道。
哄睡了霁儿，林微回到正殿。冯三娘已经回来了，脸色凝重。
“娘娘，信送出去了。”她低声道，“但奴婢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那个绸缎庄……关门了。”冯三娘道，“奴婢的人去时，铺子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告示。但旁边的店家，那铺子三前还好好的，突然就关门了。”
三前？那正是皇后薨逝的日子。太巧了。
“那信呢？”林微问。
“奴婢的人按彩月的，从后门门缝塞进去了。”冯三娘顿了顿，“但奴婢总觉得……雍王可能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林微心头一跳。难道雍王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宫中还有他的眼线，已经将彩月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了？
“福子呢？”她问。
“奴婢派人去御花园找了，没找到。”冯三娘道，“问了管事太监，福子两前告假，是家里老娘病了，要回去照顾。”
又告假？林微心中冷笑。这分明是畏罪潜逃。
“去查他老家在哪儿，派人去抓。”她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独自坐在殿中，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雍王比想象中更谨慎，更狡猾。他在宫中的眼线，恐怕不止彩月和福子。还有谁？会不会是她身边亲近的人？
正想着，外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他穿着常服，脸色疲惫，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见到林微，他勉强笑了笑：“霁儿怎么样了？”
“刚喝了药，睡了。”林微行礼，“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来看看你们。”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朝中事多，朕心烦，来你这儿清净清净。”
林微让宫人上了茶，屏退左右，这才轻声道：“皇上可是为了雍王的事烦心？”
皇帝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臣妾……”林微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臣妾查到了些线索。”
她将彩月的供词，雍王的眼线，还有那封信的事，一五一十了出来。皇帝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雍王……”他喃喃道，“朕这个好皇叔，真是深藏不露。”
“皇上早就怀疑他了？”
“不是怀疑，是知道。”皇帝冷笑，“当年夺嫡，雍王败给父皇，心中一直不服。这些年他在封地韬光养晦，暗中招兵买马，朕都知道。只是没想到……他的手伸得这么长，连朕的后宫都敢插手。”
“那皇上为何……”
“为何不早动手？”皇帝看着她，“因为朕要证据。雍王是皇叔，没有确凿证据，朕动不了他。否则，朝野上下都会朕残害宗亲，容不下人。”
林微明白。帝王行事，要考虑的太多。即便知道雍王有异心，没有证据，也不能轻举妄动。
“那现在呢？”她问，“彩月的供词，算证据吗？”
“算，但不够。”皇帝摇头，“一个宫女的供词，雍王大可以是屈打成招，是诬陷。朕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与崔家余党往来的书信，他指使赵德安、李成儒的证据。”
这些证据，恐怕早就被销毁了。林微心中暗叹。雍王如此谨慎，怎么会留下把柄？
“那封信……”皇帝忽然道，“你让彩月写的那封信，或许是个机会。”
“皇上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皇帝眼中闪过厉色，“雍王若回信，必定会有所指示。到时候，朕就能顺藤摸瓜，抓到他的把柄。”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太危险了。雍王老奸巨猾，万一识破了……
“皇上，”林微轻声道，“臣妾觉得，雍王可能已经察觉了。那个绸缎庄突然关门，福子突然告假……都太巧了。”
皇帝沉默。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就算察觉了，他也会回信。”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甘心。”皇帝放下茶杯，“雍王谋划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皇后死了，李成儒死了，所有线索都断了。他以为朕查不到他头上。这时候，彩月的信来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赐良机，是继续推进计划的好机会。”
林微细细一想，确实如此。雍王这样的人，自负又谨慎。他可能会怀疑，但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那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等。”皇帝道，“等他的回信。另外，朕已经派人去雍王的封地了，查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只要找到一点证据，朕就能动手。”
林微看着皇帝。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中是帝王的决绝。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强大，也更孤独。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会帮您。”
皇帝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朕知道。但林微，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和霁儿。”皇帝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而有力，“雍王若是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们下手。朕不能让你们有事。”
林微心头一颤。这是皇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她的关心。她点点头：“臣妾会的。”
两人相对无言。殿内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相依的鸳鸯。
许久，皇帝才松开手，站起身：“朕该走了。还有奏折要批。”
“皇上……”林微忽然叫住他。
皇帝回头：“怎么了？”
“皇上也要保重身子。”林微轻声道，“您……您不只是帝王，也是霁儿的父亲，是……是臣妾的依靠。”
这话得有些逾矩，但林微还是了。她看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
“朕知道了。”他道，“你也是朕的依靠。”
完，他转身离去。林微站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夜，林微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雍王的脸，那张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更阴鸷的脸。他笑着，对她：“林微，你以为你赢了吗？告诉你，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她惊醒时，还没亮。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谁的哭泣。
“娘娘，”张嬷嬷悄声进来，“冯三娘来了，有急事。”
林微披衣起身，走到外间。冯三娘浑身湿透，显然是冒雨赶来的。
“娘娘，”她压低声音，“福子……找到了。”
“在哪儿？”
“在城外的乱葬岗。”冯三娘声音发颤，“死了……死了至少两了。身上……身上有伤，像是被折磨过。”
被折磨过？林微心头一震。福子不是告假回家吗？怎么会死在乱葬岗？
“可查出是谁杀的？”
“查不出来。”冯三娘摇头，“但奴婢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递上一块玉佩。玉佩是普通的白玉，但背面刻着一个字——“雍”。
雍王的雍！
林微握紧玉佩，浑身发冷。这是警告，是示威。雍王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但你们查不到。而我，可以随时杀了你们的人。
“还有，”冯三娘继续道，“那个绸缎庄……昨夜起火了。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又一场火。林微想起乾清宫那场火，想起冷宫那场火。雍王这是要烧掉所有证据，烧掉所有线索。
“彩月呢？”她问。
“还在坤宁宫，由我们的人看着。”
“看好她。”林微沉声道，“绝不能让她出事。”
“是。”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再也睡不着了。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像是战鼓声。
雍王开始反扑了。而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可能泄露他秘密的人。
彩月危险，她危险，霁儿……更危险。
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林微心头一跳，快步走出去。只见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为首的正是永寿宫的总管太监。
“娘娘！不好了！”总管太监脸色惨白，“坤宁宫……坤宁宫走水了！”
又是走水！林微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张嬷嬷连忙扶住她。
“彩月呢？”她急问。
“不……不知道……”总管太监颤声道，“火势太大，进不去……”
林微推开张嬷嬷，冲了出去。外面雨很大，但她顾不上了。她跑向坤宁宫，一路上都是慌乱的宫人，提水桶的，喊救命的，乱成一团。
坤宁宫已经是一片火海。火势比乾清宫那场还大，熊熊烈焰冲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雨水浇在火上，非但没熄灭，反而激起更浓的黑烟。
“彩月！”林微嘶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火焰的咆哮，木材的爆裂声，还有宫人们的哭喊声。
皇帝也来了。他站在雨里，看着那片火海，脸色铁青。
“救火！”他厉声道，“给朕救火！”
禁军们提着水桶往前冲，但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坤宁宫一点点化为灰烬。
林微站在皇帝身边，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从心底冷到四肢百骸。
彩月死了。最后一个知道雍王秘密的人，死了。
雍王赢了这一局。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终于了。坤宁宫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比冷宫还要彻底。禁军们开始清理现场，寻找尸体。
“皇上，”禁军统领过来禀报，“找到了……找到了三具尸体。”
“是谁？”皇帝的声音沙哑。
“一具是彩月的，烧得……烧得面目全非，但从身形和衣物看，是她。”统领顿了顿，“另外两具……是看守的太监。”
都死了。林微闭上眼，泪水混着雨水流下来。
雍王……好狠的手段。
“皇上，”统领继续道，“臣在废墟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个铁海盒子已经被烧得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那是皇后存放首饰的盒子。
皇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烧得半熔的首饰，但在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被烧毁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王命……毒杀太子……嫁祸皇后……事成之后……”
后面的字烧没了，但已经足够。
皇帝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许久，他才缓缓道：“传朕旨意——雍王谋逆，证据确凿。即日起，削去王爵，押解回京，交三司会审。”
“是！”
旨意传下去了。但林微知道，雍王不会束手就擒。他谋划多年，必定留有后手。
这场较量，从暗处转到了明处。而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林微站在废墟前，看着那轮渐渐升起的朝阳。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未散的黑烟上，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这一夜，死了很多人。但斗争，还远未结束。
她转身，看向皇帝。皇帝也看着她，眼中有着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决绝。
“回去吧。”他轻声道，“霁儿需要你。”
“皇上您……”
“朕要去上朝。”皇帝道，“有些事，该了结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林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不管前方还有什么，她都要陪着这个男人走下去。
为了霁儿，为了这江山，也为了……他们之间那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她转身，走向永寿宫。
那里，有她的儿子，有她的未来。
而这场战争，她必须赢。
（第二十九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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