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蝉鸣盛夏
第十五章：夜雨将临
处理完春桃的事，已是午后。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林微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风卷起庭中的落叶，打着旋儿地平裙摆上，又匆匆离去。这气，像极了此刻宫中的局势——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涌翻腾，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掀起滔巨浪。
“娘娘，起风了，进屋吧。”张嬷嬷拿着披风过来，轻轻为她披上。
林微拢了拢衣襟，却没有动：“霁儿睡了？”
“刚睡下，孙太医殿下恢复得不错，再调养几日就能大好了。”张嬷嬷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娘娘，春桃那边，老奴总觉得不踏实。她如今是走投无路才投靠咱们，若那些人再拿什么要挟她……”
“本宫知道。”林微打断她，“所以冯三娘必须日夜盯着。另外，告诉春桃，她祖母已经接到京中的宅子安顿好了。只要她好好办事，本宫保她祖母晚年无忧。”
这是恩威并施。给春桃一个牵挂，也给她一个软肋。
张嬷嬷会意：“老奴明白。”
正着，宫门外传来通报声——和贵妃来了。
林微微微一怔。这几日后宫风声鹤唳，各宫妃嫔都闭门不出，生怕惹上是非。和贵妃身怀六甲，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请到正殿。”她整理了下衣襟，转身进屋。
和贵妃是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进来的。她腹部隆起明显，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见到林微，她欲行礼，被林微上前扶住了。
“姐姐有孕在身，不必多礼。”林微引她在软榻上坐下，“这眼看着要下雨，姐姐怎么过来了？”
和贵妃抿了抿唇，示意宫女退下。待殿内只剩两人，她才低声道：“妹妹，我……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但无妨。”
和贵妃绞着手中的帕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昨夜……我宫里，出了件怪事。”
林微心头一跳：“什么怪事？”
“大约子时，我因为胎动睡不着，起身到窗边透气。”和贵妃声音压得更低，“却看见……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往西偏殿去了。”
西偏殿！林微立刻想起冯三娘的那个黑影——从寿康宫翻出，往西六宫方向去的黑影。
“可看清那饶样子？”
和贵妃摇头：“黑，看不清。但我看见他腰间……好像挂着一块玉佩，月光一晃，那玉佩……是翠绿色的。”
翠绿色的玉佩？林微脑中迅速搜索。宫中对佩饰有严格规制，翠玉不是寻常宫人能戴的。能佩戴翠玉佩的，至少是管事以上的太监，或是……有品级的侍卫。
“后来呢？”
“我怕极了，没敢声张，悄悄锁了房门。”和贵妃眼中泛起后怕的泪光，“今日一早，我让心腹去西偏殿查看，那里住着两个粗使宫女，都昨夜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那两个宫女……可靠吗？”
“入宫三年，一直在我宫里，还算本分。”和贵妃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其中一个叫穗的，前些日子家里来了信，她弟弟病了，急需用钱。我赏了她十两银子，她千恩万谢的。”
缺钱……林微眼神一凛。缺钱的人，最容易被人收买。
“姐姐可问过她昨夜的事？”
“问了，她一觉睡到亮，什么也不知道。”和贵妃蹙眉，“但我看她话时眼神闪烁，像是……藏着什么。”
林微沉吟片刻，忽然问：“姐姐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是担心什么？”
和贵妃抬起头，眼中含泪：“妹妹，我不傻。太子册封大典那日，贵太妃突然病重，秋月自尽，宫中又清洗了那么多人……我知道，这是出大事了。如今我宫里又出了黑影，我怕……怕有人要对我腹中的孩子下手。”
她握住林微的手，指尖冰凉：“妹妹，我在这宫中无依无靠，只能求你了。求你……护着我和孩子。”
林微看着她。和贵妃眼中的恐惧是真切的，那份为人母的担忧，她感同身受。
“姐姐放心。”她反握住和贵妃的手，“你既然告诉了我，我便不会坐视不管。从今日起，我会加派人手保护永和宫。至于那个黑影……姐姐先不要打草惊蛇，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妹妹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林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人既然去了西偏殿，必定有所图谋。我们装作不知，他才会再次行动。”
和贵妃脸色更白：“可万一……万一他真要对我下手……”
“不会。”林微笃定道，“他们的目标不是姐姐。至少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林微没有回答。她想起霁儿中的毒，想起春桃的弟弟，想起贵太妃的“中风”……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动摇国本。
而和贵妃腹中的孩子，若是个皇子，便是太子的兄弟，将来也可能是……太子的对手。
那些人暂时不会动和贵妃，因为她还怀着孩子。可孩子出生后呢？若是个皇子，会不会成为他们新的棋子？
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和贵妃。和贵妃已经够害怕了，不能再添恐惧。
“姐姐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要格外心。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让信得过的太医验过。身边伺候的人，也要再三筛选。”林微叮嘱道，“另外，那个穗……先别动她，但要多加留意。”
和贵妃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送走和贵妃，林微独自站在殿中，心中思绪翻涌。黑影、翠玉佩、西偏殿、缺钱的宫女……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黑影，很可能就是崔家在宫中的余党。他去西偏殿，是要联系穗？还是要藏匿什么东西？
还有那块翠玉佩……宫中佩翠玉的人不多，若能查清是谁，或许就能揪出幕后之人。
“冯三娘。”她唤道。
冯三娘悄声进来：“娘娘。”
“两件事。”林微低声道，“第一，去查宫中所有有资格佩戴翠玉佩的人，尤其是近日行踪可疑的。第二，暗中盯住永和宫西偏殿那个叫穗的宫女，看她都与谁接触。”
“是。”冯三娘应下，却又迟疑道，“娘娘，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
“奴婢今早去内务府领月例，听到几个管事太监在议论，……皇上这几日，常去永和宫。”
林微一怔。皇帝常去永和宫？这倒不稀奇，和贵妃有孕，皇帝多去探望也是常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议论什么？”
“皇上对和贵妃这一胎极为重视，赏赐不断。”冯三娘压低声音，“还有人……若和贵妃生下皇子，只怕……”
后面的话她没完，但林微听懂了。若和贵妃生下皇子，只怕会威胁到霁儿的太子之位。
这念头让她心中发冷。难道皇帝……也在防备着和贵妃这一胎？
不，不会。皇帝对霁儿的疼爱是真切的，册封太子时的维护也是真切的。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可帝王心术，谁又得准呢？
“知道了。”林微挥挥手，“你先去办事吧。”
冯三娘退下后，林微走到窗边。越来越暗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风刮得更急，卷着沙尘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深宫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每走一步都要思虑再三，每遇到一个人都要揣测其心。皇帝、和贵妃、春桃、穗……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
而她，必须时刻清醒，时刻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
因为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娘……”
软软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林微回头，见霁儿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从内室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睡痕。
“怎么醒了？”她上前抱起儿子。
“打雷……怕……”霁儿缩进她怀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林微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不怕，娘在呢。”
孩子在她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窗外雷声隆隆，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庭院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地间一片混沌，仿佛要将所有的污浊都冲刷干净。
林微抱着霁儿，望向窗外的雨幕。雨这么大，那个黑影今晚还会出现吗？穗会做什么？皇帝此刻又在何处？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
她只能等。等雨停，等亮，等那些人再次露出马脚。
“娘娘。”张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乾清宫来人了，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这个时候？林微看了眼怀中的霁儿。孩子已经又睡着了，脸贴在她肩头，呼吸均匀。
“本宫这就去。”她将霁儿交给张嬷嬷，“照顾好殿下。”
“娘娘，这雨大，要不要等雨些……”
“不必。”林微接过春桃递来的伞——春桃已经梳洗整齐，垂首站在一旁，眼神恭敬，却掩不住深处的空洞。
林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撑伞步入雨郑
雨大得惊人，伞几乎遮不住。走到乾清宫时，林微的裙摆已经湿透了。守在殿外的太监见她来了，连忙通报。
殿内，皇帝正站在窗前看雨。听到通报，他转过身，见林微一身狼狈，皱了皱眉：“怎么湿成这样？来人，给皇贵妃拿件干衣裳。”
“不必了。”林微行礼，“皇上召臣妾来，不知有何事？”
皇帝挥手屏退左右，待殿内只剩两人，才缓缓道：“西六宫的事，你知道了？”
林微心头一震。皇帝果然知道！
“和贵妃方才来找过臣妾。”她如实道，“昨夜永和宫进了黑影。”
“你怎么看？”
“臣妾以为，那是崔家余党。”林微直视皇帝，“他们去西偏殿，是要联系宫女穗。那穗家里缺钱，最易被收买。”
皇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查得很快。不错，那穗确实被收买了。朕的人已经审过她，她交代，那人让她在永和宫的水井里下药。”
下药！林微倒吸一口冷气：“什么药？”
“和贵妃每日晨起都要喝一盏燕窝，那燕窝是用永和宫厨房的井水炖的。”皇帝声音冰冷，“那人给了穗一包药，让她下在井里。幸好和贵妃这几日胃口不好，燕窝都没动，否则……”
否则一尸两命。林微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些人，竟然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那穗可了那人是谁？”
“只是个蒙面人，看不清脸。但她也提到……”皇帝顿了顿，“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翠玉佩。”
又是翠玉佩！
“皇上可查了佩翠玉的人？”
“查了。”皇帝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名册，“宫中有资格佩翠玉的，共十七人。朕逐一排查，其中十五人那夜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两人……”
他将名册递给林微。
林微接过，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名字上。一个是内务府副总管太监——赵德安；另一个是……御前侍卫副统领——陈锋。
赵德安是内务府的人，有进出各宫的便利。陈锋是御前侍卫，武功高强，翻墙入室不在话下。
两人都有可能。
“皇上怀疑谁？”
“赵德安是三朝老人，在宫中四十余年，一向谨慎，不该如此冒险。”皇帝缓缓道，“陈锋……是崔家旧部，崔老将军当年的亲兵。”
崔家旧部！林微眼神一凛。那就得通了。陈锋对崔家忠心耿耿，为崔家办事，合情合理。
“皇上为何不直接拿人？”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皇帝道，“仅凭一块玉佩，定不了罪。况且……朕还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皇上要以和贵妃为饵？”
“不是饵，是网。”皇帝眼中闪过厉色，“他们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下一次。朕要等他们再次出手，人赃并获。”
林微沉默。皇帝得对，这是最好的办法。可和贵妃呢？她和腹中的孩子，就要一直处在危险中吗？
“皇上，和贵妃她……”
“朕已经暗中换了永和宫的水，也派人日夜保护。”皇帝道，“你放心，朕不会让她们母子有事。”
他得笃定，林微却不敢全信。这深宫之中，承诺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臣妾明白了。”她垂眸，“皇上召臣妾来，是要臣妾做什么？”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林微，你恨朕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林微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恨朕将你卷入这些是非，恨朕让霁儿身处险境，恨朕……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林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帝王，是下之主，此刻却像个普通人一样，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臣妾不恨。”她轻声道，“这条路是臣妾自己选的。既然选了，便不会后悔。”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好。那朕再问你一次——你信朕吗？”
雨声哗哗，敲打着窗棂。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林微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皇帝对霁儿的疼爱，对她的维护，对大局的掌控……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臣妾信。”她终于。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你就帮朕，演一场戏。”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从明日起，你要与和贵妃疏远。要在人前表现出，你忌惮她腹中的孩子，怕她威胁霁儿的地位。”
林微心头一跳：“这是为何？”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相信，他们有机会挑拨离间，有机会……借你的手，除掉和贵妃腹中的孩子。”
借她的手？林微明白了。那些人想一石二鸟——既除掉和贵妃的孩子，又将罪名推到她身上。到时候，她这个皇贵妃、太子生母，便会身败名裂。
好毒的计策！
“皇上是要臣妾……将计就计？”
“不错。”皇帝点头，“朕要你假装中计，与和贵妃反目。等他们再次动手时，朕会当场抓获，还你清白。”
这计划很周密，却也很危险。稍有不慎，她便会真的身败名裂。
“和贵妃知道吗？”
“朕会告诉她。”皇帝道，“她会配合你。”
林微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臣妾遵旨。”
“委屈你了。”皇帝轻声道，“等这事了了，朕会补偿你。”
补偿？林微心中苦笑。这深宫之中，有什么补偿能换回心安？
但她没什么，只是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时，雨已经了些，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色昏暗，宫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林微撑伞走在宫道上，心中沉甸甸的。又是一场戏，又是一次算计。她与和贵妃，都要成为皇帝棋盘上的棋子。
可她能拒绝吗？不能。为了霁儿，为了在这深宫中活下去，她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走到永寿宫门口时，她看见春桃站在廊下等着，手中捧着干净的衣服。
“娘娘，您回来了。”春桃上前，为她擦去发梢的雨水，“热水已经备好了，您沐浴更衣吧，心着凉。”
林微看着她。春桃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那里面，已经没有往日的灵动和忠诚，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顺从。
“春桃。”她忽然问，“若有一，本宫要你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愿意吗？”
春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娘娘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哪怕可能会死？”
“奴婢的命，早就不值钱了。”春桃低声道，“若能帮娘娘做些什么，奴婢……死也甘心。”
林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拍了拍春桃的肩：“去准备吧，本宫要沐浴。”
“是。”
走进寝殿，霁儿已经睡熟了。林微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渐渐坚定。
为了这孩子，她什么都可以做。演戏也好，算计也罢，只要能让霁儿平安长大，她无怨无悔。
窗外，雨还在下。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深宫。
而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第十六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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