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墨影藏锋
那张隐藏着诡异符号的绣样，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林微的妆匣夹层里，也烙在她的心头。一连三日，她表面如常，处理宫务，陪伴霁儿，去慈宁宫请安，甚至在御花园“偶遇”惠妃时，也能闲话家常，言笑晏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夜更深人静时，她都会取出那张绣样，对着烛火，反复琢磨那些淡得几乎化开的线条和那个倾斜的“卍”字符与“癸”字。
她尝试过多种解读。将绣样上的不规则轮廓与宫中地图比对，发现其大致形状，竟与北宫苑靠近西北角的一片区域——包括几处废弃的殿宇、一个早已干涸的荷花池以及一片杂木林——有六七分相似。那个“癸”字标注的位置，正在那片杂木林的边缘。
癸，在方位中常指北方偏东。若以那片区域中心为参照，“癸”位确实对应着杂木林边缘的某一点。而那个倾斜的“卍”字符，是佛教吉祥标志，但在某些隐秘传承或邪术记载中，也代表着旋转、轮回，或……某种特定的阵法或封印标记？
林微想起了孙太医提过的“幻心草”产自西南，想起了贤妃可能涉猎的《异物志》、《南荒奇谈》等奇书，也想起谅妃宫中可能存在的、不止一处的埋藏点。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渐渐成形：贤妃或许在北宫苑那片废墟之下，利用某些邪术阵法，布置了一个更大的、更隐秘的“储藏”或“炼制”场所！而那张绣样，就是指引方位的简略地图！“癸”字是入口或关键点标记，“卍”字符则可能代表某种需要特定方式开启或镇守的阵法核心。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若无铁证，贸然探查，打草惊蛇不，还可能将自己置于无法预料的险境。但若不查，那条毒蛇藏在暗处，谁也不知道她何时会吐出致命的毒液，目标又会是谁——是霁儿？是太后？是皇帝？还是她林微自己？
就在林微犹豫不决，是否该将这个发现和猜测，通过某种方式透露给陆铮或皇帝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僵局。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内务府按例开始筹备除夕宫宴及新年赏赐，各宫也忙碌起来。这日午后，林微正在看惠妃送来的宫宴布置章程，春桃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娘娘！不好了！慈宁宫……慈宁宫出事了！”
林微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何事？太后怎么了？”
“不、不是太后……是容嬷嬷！”春桃声音发颤，“容嬷嬷方才在慈宁宫后殿的佛堂外晕倒了！孙太医正在救治，是……是中毒！症状、症状和当初德妃娘娘有些相似，但似乎发现得早，没那么凶险！”
容嬷嬷中毒？！林微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容嬷嬷是太后最倚重的心腹，在慈宁宫地位超然，谁会向她下手？而且是在慈宁宫，在太后眼皮子底下！
“太后呢？太后可安好？”
“太后无恙，只是受了惊吓，此刻正在佛堂守着容嬷嬷。已经封锁了慈宁宫，皇上也得了消息，正赶过去。”
林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中毒源头可查到了？”
“听是……是容嬷嬷惯用的一个手炉！里头的炭似乎被动了手脚，混入了极微量的毒粉，遇热缓慢挥发，容嬷嬷在佛堂外守着太后诵经，待得久了，便吸入了毒气。”春桃急道，“幸好今日冷，佛堂门窗关得严，毒气积聚了些，容嬷嬷感觉不适时已经支撑不住，若是门窗大开，毒气散得快，恐怕……恐怕更不易察觉！”
手炉？缓慢挥发的毒粉？这与德妃所中的“鸠羽散”发作迅猛不同，更像是慢性中毒，或是……剂量被精心控制过的投毒！目标似乎并非立刻要容嬷嬷的命，而是制造混乱，或者，是一种警告，一次试探？
“走！去慈宁宫！”林微当机立断。
慈宁宫气氛凝重，宫人皆垂首屏息，面色惊惶。佛堂外临时设了屏障，孙太医正在里面施救。太后坐在隔壁暖阁里，手里捻着佛珠，面色沉静，但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微发白。皇帝宇文玺负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微行礼后，太后抬眼看了看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容嬷嬷跟了哀家几十年……”
“太后放心，孙太医医术高明，定能保住容嬷嬷。”林微轻声安慰，又看向皇帝，“皇上，此事……”
“查！”宇文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慑人，“竟敢在慈宁宫，对太后身边的人下手！简直无法无！苏培盛，传朕旨意，封禁各宫，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彻查所有近日送往慈宁宫的物件，尤其是炭火、香料、贴身用具！将经手之人，全部拘押审问！”
“奴才遵旨！”苏公公额头冒汗，快步离去。
林微心中念头飞转。在慈宁宫动手，风险极大，但收益呢？扰乱视听？转移注意力？还是……目标本就是容嬷嬷，或者，是想通过伤害容嬷嬷来警告或打击太后？
她忽然想起，容嬷嬷前几日曾奉太后之命，去过一趟长春宫，给“卧病”的贤妃送过一些太后赏赐的药材和补品。回来时，还随口提过一句，贤妃娘娘气色虽弱，精神尚可，还特意问了太后近日的饮食起居，很是关牵
难道……
“皇上，太后，”林微谨慎开口，“臣妾忽然想起，容嬷嬷前两日曾去过长春宫送赏赐。回来时，可曾带回什么？或者，那手炉……是否在那之后才出现异常？”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是……长春宫？”她看向身边另一个伺候的嬷嬷，“阿阮，容嬷嬷那日从长春宫回来，可有什么特别？”
那位阮嬷嬷仔细回想，忽然道：“回太后，奴婢想起来了！容嬷嬷那日回来，手里除了太后赏赐的回礼，还多了一个锦绣暖套，是贤妃娘娘见她手炉旧了，特意赏的，让她套在手炉外头，更保暖些。容嬷嬷还贤妃娘娘心细，当时便套上了，这几日一直用着。”
暖套！问题可能出在暖套上！毒粉或许不是混在炭里，而是涂抹或浸染在暖套的内衬上，随着使用和温度升高，缓慢释放！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已经被隔离起来的、锦绣团花的暖套上。
孙太医被紧急召来查验。他用银针、药水仔细测试，又剪开内衬细看，最终沉声禀报：“皇上，太后，这暖套内衬的夹层中，确实浸染了微量的混合毒粉，主要成分与德妃娘娘所中之毒‘鸠羽散’有部分相似，但剂量极轻，且混合了其他几味麻痹神经、令人逐渐昏沉的药物。若非容嬷嬷年老体弱，又在密闭空间久待，寻常人短期接触，或许只是精神不振，难以察觉。”
果然是贤妃！她竟然敢将手伸到慈宁宫，对太后身边的人下毒！虽然剂量控制，看似不想立刻闹出人命，但其用心之歹毒，胆大包，令人发指！
宇文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他之前或许还对动贤妃有所顾忌，但此事一出，触及了他身为人子的底线，也触及了皇权尊严的底线。
“好一个贤妃！好一个承恩公府！”他声音冰寒，“传陆铮！”
陆铮很快赶到，听闻经过，亦是面色凝重。
“陆铮，”宇文玺盯着他，“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贤妃与德妃之死、与宫中一切阴私之事有关！那些黑罐子，胡驼子，朱侍郎，还有这个暖套——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的线，都钉死在长春宫！”
“臣，遵旨！”陆铮单膝跪地，领命的声音斩钉截铁。
“皇上，”林微忽然开口，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冒险，但时机稍纵即逝，“臣妾或许……有一条线索。”
宇文玺和陆铮的目光同时看向她。
林微取出那张被她心保管的绣样，将得到它的经过、自己的猜测以及对“癸”位和“卍”字符的分析，原原本本了出来。末了，她补充道：“贤妃心思缜密，绝不会无故将如此重要的线索遗漏。臣妾猜测，这或许是她故意留下的‘饵’，想试探臣妾，或者……想将调查的视线，引向那片废墟，那里可能有陷阱，也可能有她认为我们绝不可能找到、或找到了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陆铮接过绣样，对着光仔细查看，又将其轮廓与怀中暗藏的宫苑简图比对，眼中精光一闪：“昭贵妃娘娘所言有理。北宫苑西北角，确有几处前朝遗留的废弃殿宇和地窖，地形复杂，少有人至。若真被利用，确是藏匿秘密的绝佳场所。”
宇文玺沉默片刻，看向林微的目光复杂：“你既知可能是陷阱，为何还要出来？”
林微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坦然道：“因为臣妾相信，再精妙的陷阱，也有破绽。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出招，不如主动踏入，但做好准备，见招拆眨况且，容嬷嬷中毒，贤妃已行险招，明她可能感觉到了压力，或者……她的计划，到了某个不能再等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快她一步。”
宇文玺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你得对。陆铮，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靠、身手撩的锦衣卫，按此图所示，秘密探查北宫苑西北角‘癸’位区域。记住，若遇阻碍或可疑之物，不可轻动，立刻回报。若发现……任何涉及厌胜邪术或危及宫闱之物，当场查封，人员一律锁拿！”
“是！”
“林微，”宇文玺又看向她，“你留在永寿宫，照看好皇子和自己。长春宫那边，朕会加派人手‘保护’，贤妃……暂时动不得，但也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伸手。”
“臣妾明白。”
陆铮领命匆匆而去。慈宁宫的紧张气氛却并未消散。容嬷嬷在孙太医的全力救治下，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依旧昏迷不醒，需要长期调理。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林微道：“你也去吧，回去看看霁儿。今日之事，霁儿那边也要当心。”
“是，臣妾告退。”
走出慈宁宫，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殿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微知道，墨迹已显，锋芒将露。
贤妃的最终面目和目的，或许很快就要暴露在光化日之下。
而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最终对决，已然拉开序幕。
她必须赢。
为了容嬷嬷，为了太后，为了霁儿，也为了她自己。
回到永寿宫，她立刻加强了宫禁，并让孙太医为霁儿和自己请了平安脉，确认无恙，才稍稍安心。
夜深了，她毫无睡意，坐在窗边，望着北宫苑的方向。
陆铮此刻，应该已经带着人，悄然潜入了那片被遗忘的废墟之郑
那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是揭开一切谜底的钥匙，还是……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入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是什么，都必须在它彻底爆发之前，将其扼杀。
夜色如墨，万俱寂。
但在这寂静之下，一场无声的狩猎，已在废墟的阴影中，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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