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归途风雨晦
瑞王薨逝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沸油的寒冰，在看似平静的归途上激起了剧烈而诡异的反应。南巡队伍的气氛变得空前凝重，侍卫们的甲胄摩擦声都透着肃杀，随行官员个个面色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
御辇之内，宇文玺闭目养神，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冷厉。林微坐在他下首，眼观鼻，鼻观心，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温润的玉兰簪。她敏锐地感觉到，皇帝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比江南遇刺时更为凛冽。
苏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皇上，京中八百里加急，内阁几位阁老联名上奏，言瑞王殿下薨逝事出突然，恐引朝野非议，恳请皇上……暂缓回銮，于途中查明原委，再行定夺。”他顿了顿，补充道，“奏折措辞……颇为激烈。”
宇文玺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联名？都有谁？”
“首辅张大人领衔，次辅李大人、户部尚书王大人、礼部右侍郎赵大人……共有七位。”苏公公报出的名字，多是清流文臣，亦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林微心中一沉。这些大臣，未必都与皇后或瑞王有直接瓜葛，但他们代表着朝堂上一种强大的声音——维护皇室体面、遵循礼法规制。瑞王死得不明不白，皇帝又远在江南，他们要求暂缓回銮、查明真相，于公于私都无可厚非。但这无疑是在给皇帝施加压力，甚至隐隐有质疑皇帝处置不当的意味。
“皇后那边呢？”宇文玺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后娘娘……悲痛过度，已数次晕厥，太医正在坤宁宫守着。柳太傅（皇后之父）递了牌子请见，被奴才以皇上旅途劳顿挡回去了。但……柳家在京的几位子弟，近日与几位御史走动频繁。”
悲痛过度？林微心中冷笑。是做贼心虚，还是以退为进，博取同情，煽动舆论？柳家的动作更是赤裸裸——他们在串联言官，准备在皇帝回京后发起弹劾或谏诤，目标很可能就是皇帝“宠信妃嫔、疏于朝政、致使亲王罹难”之类的罪名，而她林微，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祸水”。
宇文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林微：“你怎么看？”
林微没想到他会在此刻突然问自己。她斟酌着词句，谨慎道：“朝臣忧心国本，其情可悯。瑞王殿下英年早逝，确需给下一个交代。”她避开了皇后和柳家，只谈朝臣和瑞王。
“交代？”宇文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自然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不再多，重新阖上眼睛，“告诉内阁，瑞王之事，朕自有圣裁。南巡既定行程不变，按期返京。若有异议，让他们等朕回京再。”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公公领命退下。
车队继续北校越靠近京城，秋意愈浓，官道两旁的树木枝叶凋零，地间一片萧瑟。林微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随着车轮的滚动，一步步逼近。
这日傍晚，队伍在驿站驻扎。驿站早已被清空戒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军。林微被安置在驿站最里间一处独立的院落。刚刚安顿下来，钱嬷嬷便神色惶急地闪了进来，连礼都忘了校
“娘娘！出事了！”她声音发颤，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林微，“咱们留在京中的人，冒死传出的消息！”
林微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旧事翻，苏州周氏妇指认，速谋退路！”
苏州周氏妇……是她那位远嫁京城、与柳家有生意往来的表姨母！指认？指认什么？指认她林微入宫前与柳家早有勾结？还是指认其他更致命的“旧事”？
纸条上的“速谋退路”四个字，更是触目惊心！她在京中的眼线何等谨慎，竟用出如此决绝的字眼，可见情况已危急到何种程度！
“消息怎么来的？可信吗？”林微强压下心悸，沉声问。
“是咱们安插在柳家一个外围铺子里的伙计，拼死送出的。那伙计送出消息后便……便‘失足’落井了。”钱嬷嬷老泪纵横，“娘娘，皇后这是要下死手啊！瑞王一死，她没了顾忌，这是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您身上，彻底坐实您‘祸乱宫闱、勾结外戚、谋害亲王’的罪名！”
林微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皇后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狠毒！利用远亲制造“证据”，串联朝臣制造舆论，在她回京之前，就编织好了一张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皇上……皇上可知此事？”她声音干涩。
钱嬷嬷摇头：“皇上那边……毫无动静。苏公公口风极严，咱们的人探听不到。”
宇文玺知道吗？他若知道，为何没有任何表示？是觉得此事不值一提，还是……在他心中，江山朝局的稳定，远比一个妃嫔的清白甚至生死更重要？瑞王之死他尚且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推波助澜），何况是她？
这个念头让林微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完全依赖帝心，但事到临头，发现可能真的无人可依时，那种孤绝的寒意，依旧刺骨。
“我们不能坐以待保”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嬷嬷，我们在京中，除了那伙计，可还有其他能用的、更隐蔽的人？尤其是……能在关键时刻，接触到一些‘特殊’渠道的人？”
钱嬷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有！老奴早年对一位因罪被贬、在诏狱（皇家特种监狱）看守档案的老文书有恩。他虽职位低微，无权无势，但因掌管旧档，且身处那个地方，消息极其灵通，也有些特殊门路。只是此人极其胆，非到万不得已……”
“就是他了。”林微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想办法联系他，不惜代价。我要知道，皇后究竟让那周氏妇人‘指认’了什么具体内容！还有，当年我在苏州老家，所有可能留下的文字、信物，甚至……任何可能被曲解为把柄的琐事，都给我查清楚！另外，”她顿了顿，“让我们在宫中的人，想办法给惠妃递个话，只一句：‘树欲静，风不止，求自保，莫沾身。’”
她不能连累惠妃。但惠妃若够聪明，或许能从中嗅到危险，早做打算，甚至……在力所能及之处，为她稍作转圜。
钱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消息递出去！”
当夜，林微彻夜未眠。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催命的符咒。她坐在灯下，看着摇曳的烛火，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和应对之策。
直接向皇帝喊冤？证据未明，皇后势大，且涉及亲王之死，皇帝会信她吗？就算信，在朝臣压力和稳定朝局的大前提下，他会为了她，与皇后乃至整个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吗？
利用手中的宫权反击？她远离京城，宫中人脉根基尚浅，如何对抗经营多年的皇后？
似乎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通向绝境。
她拿起那支玉兰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宇文玺赐她此簪时，究竟是何用意？仅仅是安抚，还是……某种暗示？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低声念着，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点寒星般的光芒。就算无人欣赏，就算风雨摧折，兰，亦要活出自己的姿态。
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帝王的垂怜。她必须为自己，争出一条生路。
色将明未明之时，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很快，苏公公略显急促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婕妤娘娘，皇上传召，请您即刻前往御前。”
林微心中一凛。这个时候突然传召？是福是祸？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将玉兰簪稳稳簪入发间，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院落外，晨光熹微，秋风萧瑟。苏公公面色凝重，低声道：“娘娘，京中又有急报。您……请随奴才来。”
林微跟在他身后，走向皇帝居住的主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归途的风雨，在抵达京城之前，已然化作最凌厉的惊雷，悬在了她的头顶。而前方等待她的，是皇帝的审判，还是另一场更凶险的博弈？她不知道，只能握紧袖中微凉的手指，迎着渐亮的光，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命运漩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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