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余波定乾坤
坤宁宫偏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皇帝的怒火冻结，又因“梦魇散”三字骤然沸腾！谋害圣驾，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先前还气定神闲的皇后，此刻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华贵妃竟如此疯狂，更没算到这盆她乐见其成送到揽月轩的梅花，竟成了差点葬送她自己乃至整个柳家的催命符！若皇帝疑心此事与她有关……
“皇上！”皇后猛地跪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臣妾失察，竟让慈恶物混入宫中，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宇文玺看都未看她一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瘫软如泥的长春宫太监和面如死灰的李嬷嬷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暴怒的嘶吼，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足以将人灵魂碾碎的威压。
“。”他只吐出一个字。
太监早已吓破哩，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是含翠姐姐生前交代的！她……若贵妃娘娘事有不谐，便……便以此物栽赃林才人……奴婢不知道那是害皇上的东西啊！奴婢真的不知道！”
含翠，正是之前被杖毙的华贵妃心腹宫女。
李嬷嬷浑身抖如筛糠，伏在地上，连话都不完整：“老奴……老奴只是奉命……奉命在司制房的丝线上做了些手脚……其……其他的一概不知啊皇上！”
“一概不知？”宇文玺的声音如同冰棱相撞，“那这‘梦魇散’，是如何越过重重宫禁，埋入朕亲赐的花盆之中？司制房的丝线，又是经谁的手，送到了揽月轩？！”
他每问一句，殿内的温度便降下一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苏公公躬身禀报：“皇上，奴才已令人控制住长春宫所有宫人及司制房相关涉事者，并封锁了内外传递消息的几处可疑通道。是否……即刻提审华贵妃？”
提到华贵妃，宇文玺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决绝冷酷。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殿中，清晰而残忍，“华贵妃华氏，品行不端，心术歹毒，先是纵奴行凶，构陷妃嫔，今又查实其宫中藏匿巫蛊邪物，更涉嫌以阴私手段谋害朕躬！罪证确凿，恶行累累，地不容！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其父兄，镇国将军华铮、骁骑尉华英，教女无方，纵容包庇，即刻卸去军职，押解回京，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皇后柳氏，统摄六宫，监管不力，致使宫闱混乱，险生大祸，罚俸一年，于坤宁宫思过一月，静心思愆！”
“司制房掌事李嬷嬷，及相关涉事宫人，一律杖毙！其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道道惊雷，劈落在每个人心头。
华贵妃，完了。华家，完了。皇后，也被狠狠敲打。牵连之广，处置之狠，令权寒。
这就是帝王之怒。平日里的温存与欣赏，在触及皇权根本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臣妾（奴才）领旨，谢恩……”皇后与苏公公等人叩首，声音带着颤抖。
宇文玺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林微。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在那场几乎将她吞噬的阴谋风暴中，她如同一株风雨后的修竹，虽经摧折，风骨犹存。
“林才人，”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疏离，“受惊了。此次，你受委屈了。”
林微缓缓跪下，声音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能得皇上明察，洗刷冤屈，已是万幸，不敢言委屈。”
她没有趁机诉苦，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没有为自己讨要任何赏赐。这份沉静与识趣，在此刻显得尤为难得。
宇文玺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有对她险些被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后怕，有对她临危不乱、机智自保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未能护她周全而产生的细微愧疚。
“起来吧。”他道，“你协助制备祭祀吉服有功，又受此无妄之灾，朕心甚慰。即日起，晋为美人，迁居……‘绛雪轩’。”
美人，正五品。连跃两级！绛雪轩，更是东西十二宫中一处景致极佳、位置仅次于主殿的宫苑！
这是补偿，也是新的将她置于人前的标志。
“臣妾，谢皇上隆恩。”林微再次叩首，语气依旧平稳。
处置已毕，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众人。
皇后被人搀扶起来，脸色依旧难看，她看了一眼林微，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转身离去。其他妃嫔也纷纷告退，看向林微的目光，已从之前的嫉恨，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经此一事，谁还敢觑这位凭借绣艺起家、却能在如此惊阴谋中全身而退，甚至更进一步的林美人？
回到暂时依旧属于她的揽月轩，春桃和钱嬷嬷早已得知消息，激动得热泪盈眶。
“姐！不，美人主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还晋了位份！”春桃抓着林微的手，又哭又笑。
钱嬷嬷也老泪纵横：“老有眼！皇上圣明！”
林微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春桃伺候。
“姐，您怎么了？这不是大喜事吗？”春桃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
林微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空，轻轻摇了摇头：“喜？或许是吧。”
她赢了这一局，铲除了华贵妃这个心腹大患，晋了位份，得了新的、更好的宫殿。皇帝在最后，也给了她安抚与补偿。
可她却感觉不到多少喜悦。
那盆被搬走的绿萼梅，仿佛也带走了骊山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情。皇帝处置华贵妃和皇后时那毫不留情的冷酷，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帝王的宠爱与维护，永远建立在皇权与利益的基础之上。今日他可以为了平衡朝局或一时兴起护着你，明日也可能为了同样的理由舍弃你。
“春桃，”她轻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你，皇上他……信那‘梦魇散’与我无关吗？”
春桃愣了一下：“当然信啊！不然怎么会晋您的位份，还赐下绛雪轩？”
林微笑了笑，没有回答。皇帝信吗？或许信她未曾参与谋害圣驾，但未必全信她在此事中完全清白无辜。他的晋封，与其是信任，不如是一种权衡后的赏赐，以及对后宫势力重新洗牌的开端。
华贵妃倒台，皇后势力受挫，他需要一个新的、足够醒目又暂时无法形成威胁的棋子，来吸引火力，维持平衡。而她林微，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收拾一下吧，”她不再去想那个无解的问题，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准备迁宫。”
无论前路是锦绣还是荆棘，她都没有退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路向前。
余波未平，新的格局已定。而她，从揽月轩到绛雪轩，看似只是一次宫苑的变迁，实则是她在这深宫棋局中，迈出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下一步，又当如何？她抚摸着腕上那枚羊脂白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秀女了。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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