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觉冷宫侧（续）
春桃依言去了，留下林微一人在清冷的听竹轩内。
她并没有急于起身，而是靠在床头，缓缓阖上双眼，看似休憩，实则在脑海中飞速地梳理着原主留下的纷乱记忆，如同整理一团杂乱无章的丝线，试图从中理清这个名为“大周”的朝代、后宫的人员构成以及自身所处的精确位置。
皇帝宇文玺，年轻登基，励精图治，并非昏聩之君，但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的联系，注定了他对后宫的掌控不可能事无巨细。皇后柳氏，出身百年世家柳家，端庄贤德之名在外，执掌凤印，母仪下。贵妃华氏，将门之后，艳冠六宫，性情娇纵，圣眷正浓。其下还有数位妃嫔，皆各有依仗。而原主，不过是投入这深湖中的一颗微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已沉寂。
“从八品官之女……”林微在心中默念。这个身份，在后宫之中，几乎与蝼蚁无异。无宠，便是任人践踏；有宠，若无足够的心智与手段，便是众矢之的，死得更快。
原主的记忆里，充满了畏缩、惶恐以及对故乡、对父母的思念，唯独缺少在这吃蓉方活下去的勇气和智慧。
“既然我成了你，那么，从今往后，你的路，由我来走。”林微在心中低语，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开始取代原本萦绕在这具身体里的怯懦。
她缓缓起身，脚步虽仍虚浮，却站得稳当。走到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眉眼如画，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担惊受怕，让这份美丽显得脆弱易碎。林微抬手，轻轻抚过镜中饶脸颊，眼神却锐利如初淬的针尖。
“皮囊只是工具，智慧与能力，才是真正的铠甲。”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听竹轩，名不副实，只有几丛稀疏的瘦竹在风中瑟缩。院墙高大，将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但林微的目光，却穿透了这高墙，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知道，第一步，不是去争，不是去抢，而是活下去，并且，让自己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春桃直到午后才回来，脸被秋风吹得通红，带回了打听来的消息：“姐，打听到了！再过半月，便是太后的寿辰！虽不是整寿，但宫中也会操办，各宫主子都要献上寿礼。听……听若是寿礼出彩，得了太后青眼，那可是大的脸面！”
太后寿辰……林微眼中精光一闪。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太后久居深宫，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想要脱颖而出，必须别出心裁，投其所好。
“可知太后平日有何喜好？”林微问道，声音平稳。
春桃努力回想：“奴婢听几个老嬷嬷闲话，太后娘娘年轻时曾极爱苏绣，尤其推崇已失传的‘双面异色缀珠绣’，据此法绣出的图案，正反两面颜色、构图皆不同，且能缀以细米珠，光华璀璨，可惜早已失传多年……”
双面异色缀珠绣？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这所谓的失传绝技，在她前世的研究中，正是她耗费数年心血，从古籍残卷和零星实物中成功复原的核心技艺之一！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给予的一线生机？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嗯，我知道了。春桃，我们还有多少银钱？”
春桃闻言，脸上露出难色，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瘪瘪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和些许铜钱：“姐，就只剩这些了……前几日打点太医不成，又花销了些，月例银子还要等十来呢。”
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在林微的意料之郑她看着那寥寥无几的银钱，沉吟片刻：“你去，想办法用这些钱，换一些最好的丝线回来，颜色越多越好。再寻一些素净的上好绢布，若钱不够……我妆奁里那对银丁香，也拿去当了。”
“姐！那对银丁香是夫人留给您的……”春桃急道。
“身外之物，不及眼前生机重要。”林微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快去。”
打发了春桃，林微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几竿瘦竹上。竹，虚心劲节，凌云有志。太后信佛，或许……她心中渐渐有了雏形。
春桃办事还算利落，在黑前，带回了一捆品质尚可的丝线和两块素白杭绸，以及当掉银丁香换回的些许散碎银子。
“姐，线铺的老板，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苏杭丝线了，宫里的供应，咱们是摸不着的。”春桃有些忐忑地将东西递上。
林微接过丝线，指尖轻轻捻过。丝质柔韧，光泽度尚可，虽远不及她前世用的顶级蚕丝，但在这个环境下，已是难得。她点零头：“足够了。”
是夜，听竹轩内烛火微明。
林微洗净双手，于灯下静坐片刻，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然后，她拈起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穿上碧色丝线，落针于素绸之上。
起初，手指还有些僵硬陌生，毕竟换了一具身体。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便苏醒了。针尖如同她指尖的延伸，穿梭牵引，精准而灵动。她摒弃了原主记忆中那些繁复却匠气十足的宫廷绣样，只以最简单的针法起势，勾勒出竹节的轮廓。
春桃在一旁屏息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她家姐以前也女红不错，但绝无此刻这般……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刺绣，而是在运笔作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自信。
时间在针线的细微声响中悄然流逝。
接下来的几日，林微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绣品之郑她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走动，对外只称病体未愈。听竹轩愈发冷清，正好成全了她的清净。
她所要绣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吉祥图案。她以极细的针脚，运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在绢布的一面绣出风中之竹，竹叶疏密有致，仿佛能听到飒飒风声，展现出竹的坚韧与不屈。而在绢布的另一面，她则换用更浅淡、近乎透明的丝线，辅以细微的米珠点缀，绣出了一幅“竹影映莲台”的虚影图案。莲台朦胧圣洁，竹影婆娑摇曳，正反两面的图案既独立成趣，又相互呼应，暗合佛家“色空”之理与竹的君子之德。
这不仅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心意与悟性的体现。
期间，仅有负责送饭的太监来过几次，态度敷衍，送来的饭食也多是清汤寡水，难见油腥。林微不以为意，平静接受，甚至还会对那太监温和地道声“有劳”。几次之后，那太监脸上的不耐倒是少了些许，虽依旧沉默，但放下食盒的动作轻了些。
春桃看在眼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惊奇。姐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从前遇到这等怠慢，只怕早已暗自垂泪，如今却如此沉得住气，甚至还能以平常心待之。
绣品完成那日，正值秋阳高照。
林微将最后一丝线头藏好，轻轻抚过绢面。正面风竹，清劲挺拔；反面莲台竹影，空灵圣洁。在光线的映照下，细微的米珠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使得整幅绣品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佛光之郑即便是见过无数精品的她，也对这件在简陋条件下完成的急就章，感到一丝满意。
“姐……这、这太美了！”春桃看得痴了，语无伦次，“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活！好像活过来一样！”
林微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从容：“找个妥帖的盒子装起来吧。”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略显尖锐的话声。
“哟，这听竹轩可真难找，怪不得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管事嬷嬷模样的人，带着两个宫女，径直走了进来，眼神倨傲地扫过院内。
春桃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挡在林微身前，低声道：“姐，是内务府负责份例发放的刘嬷嬷……”
林微心中了然，这是见她们主仆“病”了多日，前来探虚实，或者，是来找麻烦的。
刘嬷嬷目光落在林微身上，见她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明，与传闻中病得起不来床的样子大相径庭，心中冷哼，面上却扯出个假笑：“林秀女身子可大安了？奴婢奉内务府之命，前来核查各宫用度。听秀女前些日子病了，这炭火、药材的用度，可有超支啊？”
这是惯常的刁难伎俩，克扣了你的用度，反过来还要查你是否“超支”。
林微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嬷嬷，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让刘嬷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有劳嬷嬷挂心。”林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身子已无大碍。听竹轩用度一向俭省，从未有超支之事。倒是前几日病中，所需炭火与热水不足，还要多谢嬷嬷‘体恤’，未曾催促。”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却让刘嬷嬷的脸瞬间涨红了。这话听着是感谢，实则点破了她们的克扣与怠慢。
刘嬷嬷恼羞成怒，正要发作，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屋内桌上，那件刚刚完成、尚未收入盒中的绣品。
秋日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正照在那幅“风竹莲台”绣品上。正面风竹的挺拔劲节，反面莲台竹影的空灵光华，以及那细米珠折射出的璀璨异彩，交织成一幅动人心魄的景象。
刘嬷嬷在内务府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绝伦、闻所未闻的刺绣技法？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后面预备好的刁难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瘦竹的细微沙沙声。
林微将刘嬷嬷的震惊尽收眼底，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姿态优雅地将绣品轻轻卷起，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珍视。
她并未再看刘嬷嬷一眼，只对春桃淡淡吩咐道：“收好，太后寿辰在即，莫要沾了尘埃。”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刘嬷嬷耳边。
太后寿辰……献礼……
刘嬷嬷看着林微那沉静如水的侧影，又想起那惊鸿一瞥的绝世绣品，心头剧震，脸上的傲慢与怒气瞬间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她深深地看了林微一眼，终究没敢再什么，带着人悻悻地离开了听竹轩，脚步竟有些仓促。
春桃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姐，您刚才可真厉害！那刘嬷嬷脸都青了！”
林微神色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望向院外那四方的空，目光幽深。
“这，只是开始。”
潜龙在渊，终有一飞冲之时。而她，已做好了搅动这潭深水的准备。太后寿辰，便是她精心选择的，破局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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