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越发黑暗,院子里的大树,伸展着四肢,昏暗的光线把它们投射到窗子上,如同一只鬼怪在张牙舞爪。
屋子里烛火摇曳,映得两个官儿脸色忽明忽暗。
龚士元的一颗心,一个劲的往下沉,南召本就贫困,又逢大旱,田地颗粒无收,常平仓里确实还存着一些粮食,不过那是为了以防万一的,这百姓吃不饱饭,可是要造反的。
正想分辩几句,陈振豪带着无锡口音的官话,又一次传进耳朵,这一次不光他的心,连带他得身体都凉了半截。
“本官想着,咱们南阳府也不能总是屈居人后,我们也加税,嗯,朝廷加一分二厘,我们就加到一分五厘,让皇上也高兴高兴..............”
龚士元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身子微微发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不出来。
陈振豪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本想呵斥几句,但是转念想到,要催比税赋,还得依靠他,不由得语气软了两分。
“你也别来怪本官,自从钱阁老(钱龙锡)下狱、恩师(注1)辞官,东林式微,现如今复社(注2)大兴.......”
到这里顿了一瞬,扭头看看龚士元,见他听得认真,满意的一笑,拿起茶杯,捧在手里,却不喝茶,而是继续道。
“朝中钱牧斋年老昏聩,竟然上书支持复社”
他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放下,不屑道:“亏了他位居中枢这么多年,连这都看不明白,咱们这个皇上,最恨的两个字,结党”
陈振豪扭过头来,双眼精光闪烁,缓缓开口道:“朝中温阁老已经要上书弹劾(注3),如今正是我等奋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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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明鉴,人就听到这么多”张长贵磕了个头,便满脸期待的看看杨知恒,又看看姐夫。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本应温暖的阳光,却怎么也温暖不了杨知恒的心。
南召县里遍地的流民乞丐,百姓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便如同满地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燎原而起,都到了这个境地,知府陈振豪作为一府父母,不想着给百姓寻一条活路,居然还在想着加税。
自私自利,恬不知耻,以此为甚。
见杨知恒绷着脸不话,武延璟心里有几分忐忑,轻声唤了两声:“老爷.....老爷.......”
“嗯......很好.....你们很好.......”杨知恒回过神来。
“三之后,你们来我这里取堂贴,你这位内弟.......也拿一份吧,唉,谁让我看你们老实本分呢.........”
杨知恒装模作样的挥了挥手,又端起茶杯,做足了“奉命查案的上差”样子。
武延璟大喜过望,今日他带着舅子来,就是想在锦衣卫老爷面前露个脸,以后敲诈勒索,若是被人告到杨知恒这里,也算有个转圜的余地,没想到锦衣卫老爷直接给了这狗才一份堂贴,虽然有点浪费,但是总算是好事。
“还不给老爷磕头..........”见舅子呆呆傻傻的跪着,武延璟不由得大怒。
张长贵十分听姐夫的话,立刻磕头,咚咚有声:“人给老爷磕头了”
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就算杨知恒心中沉重,还是被他逗笑了。
慢慢站起来笑道:“好了,你们先去吧,三后再来这里”
武延璟急忙弯腰施礼:“恭送老爷.............”
杨知恒没有话,只是挥了挥手,大步向内院走去。
房东段老头从对面走过来,见杨知恒过来,忙弯腰行礼,在杨知恒看不见的地方,他那双老眼光芒闪烁。
杨知恒回到内院,院中寂静无声,连平日里活泼的绣画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一直走到厢房门前,手已经按在了门上,却半晌没有发力,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孙姐的正房门前,高声道:“孙先生在吗?杨知恒求见.........”
房里半晌没有声音,半晌之后,忽然有几声女子的轻笑声传来。
片刻后,只听房里孙姐的声音传来:“叔父不在,你找他有何事?”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杨知恒耳朵一动,隐约听见一个女声声了句什么,依稀是绣画的声音。
“在下有事请教孙先生,既然他不在,那在下等会再来”杨知恒朗声完,就要转身就走。
“你要问什么?进来吧........”孙姐忽然笑道。
杨知恒脚步一顿,他也知道好歹,忙道:“姐对我有恩,在下实在不敢扰了姑娘清净”
“你怕我们吃了你?”孙姐这句话完,只听里面女孩的声音笑闹成一团。
杨知恒还没等反应过来,“咯吱”一声,门已经开了,绣画站在门口,瞟了他一眼,忽然脸上一红,转身进去了。
“这..........”他犹豫半晌,最后一咬牙,慢慢吞吞的走了进去,人家都把门打开了,再不进去就是不识抬举了。
屋里孙姐还是那一身素白衣衫,头戴昭君套,手里抱着手炉,正笑吟吟的看着他,绣画站在她身后,眼带羞意、晕生双颊。
杨知恒本能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还找不出来,只能稳住心神,长揖为礼:“见过孙姐..........”
“听早上你教了绣画武功?”孙姐笑眯眯的着。
“只是玩笑罢了,绣画姑娘武功高强,在下这个......”杨知恒难得的老脸一红。
“可是我们绣画受益匪浅呢”孙姐笑意更甚。
“那是绣画姑娘悟性极高,和我倒是关系不大”杨知恒下意识的开始推脱,因为这孙姐看他的眼神怎么如此古怪。
“你倒是谦虚,还未请教公子贵庚?”孙姐语气越发满意了。
“22岁”杨知恒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随口答道。
却见绣画脸色更红,她也不话,只是轻轻的一下一下推着孙姐。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找叔父什么事?”孙姐笑意盈盈的着话。
杨知恒长出一口大气,这个氛围太过奇怪,让他有几分毛骨悚然。
“在下想请教孙先生,现在外面是个什么形势?”他正色道。
“形势?”孙姐声音有几分狐疑。
“对,方今下局势到底如何?”杨知恒认真的问道。
(注1、陈振豪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当年科举主考官是史继偕,副主考官是韩爌,皆是东林党人)
(注2、“复社”意为“复斯文之统”,简称“复社”,由张溥、张采等人于启七年(1627年)发起,崇祯初年迅速壮大,至崇祯中期已成为覆盖全国的士人联盟)
(注3、崇祯五年后,温体仁多次上书,指责张溥“把持科举、安插私党”,称复社是“东林”,“凡不附社者,辄遭排挤”;《明史?温体仁传》卷三百八记载:“(温)体仁因言:(张)溥、(张)采为主盟,倡复社,乱下,又嗾御史金毓峒劾溥等把持计典,欲逐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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