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
湘西的雨,从来都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湿冷腥气。
李峰裹紧了身上的粗布短褂,指节攥得发白,死死扣住了肩头那根暗红色的麻绳。麻绳另一头,系着七具僵硬的尸体,尸体穿着统一的青色寿衣,额头上贴着黄纸符箓,符纸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微微上翘,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在暗夜里无声地笑。
他是李家最后一代赶尸人。
赶尸这行当,听着邪乎,实则是湘西特有的营生——客死异乡的游子,魂归故里的执念太重,便由赶尸人引着,昼伏夜出,翻山越岭,送他们回祖坟安葬。只是这营生,有三不赶:横死之人不赶,怨气太重;孕妇不赶,恐伤子母两魂;生辰八字与赶尸人相冲者不赶,怕被反噬。
这次的活儿,是镇上张大户托的。七具尸体,都是跟着马帮走货的汉子,在川黔边境遇了土匪,尽数殒命。张大户是马帮的东家,念着往日情分,花了大价钱,请李峰走一趟,把人从乱葬岗里捞出来,送回湘西老家。
出发前,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响:“峰子,赶尸走夜路,遇山喊山,遇水唤水,莫回头,莫应声,莫与生人搭话。符纸若落,尸身便醒,届时,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师父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七窍流血,浑身僵硬,像极了那些被他赶过的尸体。李峰知道,师父是遭了反噬。那夜里,师父非要去赶一具横死的新娘尸,他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被那具穿着红嫁衣的女尸掐断了脖子。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摩挲着什么。山路泥泞,李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草鞋早就被泥水浸透,冻得他脚底发麻。身后的尸体,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地往前挪,关节处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七具尸体,步伐一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他们的脸藏在寿衣的立领里,只露出一截青白的脖颈,脖颈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那是乱葬岗的湿气,渗进了骨头缝里。
李峰不敢回头,哪怕身后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他知道,赶尸最忌回头,一回头,阳气泄了,尸气便会趁虚而入。他只能攥紧麻绳,嘴里低声念着师父教的引魂咒:“魂归兮,路漫漫,随吾引,还故乡……”
咒语音节晦涩,带着一股子古老的苍凉,在雨幕里飘散开去。
忽然,麻绳猛地一沉。
李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脚步一顿,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身后的声响停了,只有雨水打在符纸上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他的神经。
怎么回事?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得紧紧的,试图分辨身后的动静。
“吱呀——”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队伍末尾传来。那是寿衣摩擦的声音,比之前的声响要清晰得多,也……近得多。
李峰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正顺着麻绳往上爬,钻进他的衣领,贴着他的后颈,轻轻拂过。
那气息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烂掉的猪肉,混着泥土和纸钱的气息。
是尸气!
他猛地想起师父的话——符纸若落,尸身便醒!
他咬着牙,不敢回头,只能加快念咒的速度,声音都在发颤:“魂归兮,路漫漫……”
“咕……”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是麻绳的剧烈晃动。那力道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拉扯,要挣脱束缚。李峰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死死地拽住麻绳,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血珠滴落在泥水里,瞬间被冲淡。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很柔,像是女饶声音,带着一股子哀怨。
李峰的头皮“嗡”的一声炸开。
这七具尸体,都是糙汉子,哪里来的女人声?
他猛地想起,张大户托他赶尸的时候,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过一句:“七个人,都……都齐了。”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张大户怕是瞒了他什么!
“谁?”
他忍不住了,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质问。
话音刚落,身后的拉扯骤然停止。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
李峰的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靠近。
他的目光往下瞟,透过雨幕,看到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
那鞋子,鲜红欲滴,在这一片青灰的寿衣里,格外刺眼。绣花鞋的鞋尖上,绣着一朵暗红色的牡丹,牡丹的花蕊处,沾着一点泥污,像是……血渍。
李峰的呼吸瞬间停滞。
红嫁衣,绣花鞋……这不是五年前,害死师父的那具横死新娘尸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张大户托他赶的七具尸体里,混进了这具女尸?
“咯咯……”
一阵细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李峰猛地抬头。
只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倒挂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嫁衣的下摆,正滴着水,水珠落在李峰的脸上,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郎君……”
女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你师父……五年前,可是答应过我,要送我回家的……”
李峰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来了,师父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张残破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一朵暗红色的牡丹。
原来,师父不是遭了反噬,是被这女尸缠上了!
“他骗我……”
女尸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他把我扔在乱葬岗,喂了野狗……我好冷啊……好疼啊……”
话音未落,树上的女尸突然松开了手。
“扑通”一声,她摔在霖上,溅起一片泥水。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脸正对着李峰。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七窍流血,眼珠子浑浊不堪,像是蒙着一层白翳。嘴唇却涂着鲜红的口红,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乌黑的牙齿。
“现在……换你送我回家……”
女尸着,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他忘了师父的叮嘱,忘了不能回头,忘了不能跑。他只知道,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身后,传来了尸体倒地的声响。
“嘎吱——嘎吱——”
那是关节扭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七具穿着青寿衣的尸体,额头上的符纸尽数脱落,他们僵硬地爬起来,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而那具红衣女尸,正踩在一具男尸的背上,朝他伸出了惨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闪着寒光。
“郎君……别跑啊……”
女尸的声音,像是附骨之疽,追着他不放。
李峰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一片竹林。
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又密又高,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张张鬼脸。他的草鞋被竹根绊住,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脚踝一紧。
低头一看,一只惨白的手,正死死地攥着他的脚踝。
那只手的皮肤,像是泡发聊腐肉,一捏就能挤出黑水。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和碎布。
“抓到你了……”
女尸的脸,从竹子后面探了出来,离他只有一尺远。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沾在脸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李峰浑身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他能感觉到,女尸身上的尸气,正源源不断地钻进他的毛孔,侵蚀着他的阳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到了师父的脸。
师父站在他面前,摇着头,叹了口气:“峰子,赶尸人,赶的是尸,守的是心。心若乱了,尸便醒了……”
心若乱了,尸便醒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想起,师父教过他,对付尸变,唯有以血为引,以咒为刃,破其怨气。
他咬咬牙,猛地抬起手,将掌心的伤口对准女尸的脸。
“以我之血,引魂归位!以我之咒,斩除怨气!”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
掌心的鲜血,溅在了女尸的脸上。
“啊——!”
女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泼了滚烫的开水。她的脸瞬间冒起了白烟,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她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身体在月光下,一点点地消融。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女尸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竹林里。
随着女尸的消散,那些青寿衣的尸体,也像是失去了支撑,纷纷倒地,再也不动了。
雨,停了。
月光透过竹叶,洒在李峰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和泥水浸透,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看着地上的七具尸体,额头上的符纸已经不知所踪。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新的黄纸符,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下引魂咒。
符纸落,咒声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魂归兮,路漫漫,随吾引,还故乡……”
他重新系好麻绳,牵着七具尸体,一步一步地,朝着湘西的方向走去。
边,泛起了鱼肚白。
山林里,响起了清脆的鸟鸣。
李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竹林,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的一滩黑水,证明着昨夜的惊魂。
他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师父庇护的毛头子了。
他是李家的赶尸人,是行走在阴阳两界的引路人。
这条路,还很长……。
而湘西的夜,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故事,在雨幕里,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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