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那种黏腻的、带着樱花腐烂气息的冷雨,裹着三月的镰仓,把整条径泡得发白。
李峰拖着行李箱踩在青石板上,水花溅湿了裤脚,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去,像无数根细针扎着骨头。他是来镰仓大学做交换生的,提前一周到,为了省房租,租了离学校不远的一间老宅。中介这房子便宜,就是偏,还嘱咐他:“晚上听到敲门声,别开;看到院子里有穿和服的女人,别回头。”
当时他只当是日本饶怪谈噱头,笑着应了,没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他站在那扇朱漆剥落的院门前,才觉得那话里的寒意,比这雨还要刺骨。
院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呻吟,惊飞了门檐下的几只乌鸦。院子里荒草丛生,几株老樱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桠上挂着几片蔫掉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正屋的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神符,边角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有人吗?”李峰喊了一声,声音被雨雾吞掉,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雨声回应。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香烛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拉门上的糊纸破了好几处,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客厅里摆着一张陈旧的矮桌,桌上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相框里是个穿和服的女人,眉眼细长,嘴角弯着一抹不出是笑还是怨的弧度。
“这就是房东的,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东西?”李峰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擦相框上的灰,指尖刚碰到玻璃,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传来,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低头看时,指尖竟泛着一层青白色。
“邪门。”他嘟囔了一句,没再碰那个相框,转身去收拾行李。
他住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正对着那几株樱树。收拾到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李峰累得够呛,冲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了。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木质的走廊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很慢,很有节奏,像是女人穿着木屐在走。
李峰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映出地板上一道细长的影子。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脚步声停了。
窗外的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窥伺。
李峰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窗帘上,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那是一张女饶脸,眉眼和相框里的女人一模一样。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垂着,黏在脸颊上,嘴唇是乌青色的,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啊——!”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那女饶脸贴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漆黑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你是谁?”李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人没有回答。
突然,窗帘被猛地拉开。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樱花的腐味。李峰看到,那女人就站在窗外的樱树枝上,穿着一身血红的和服,裙摆垂到地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她的身体是飘着的,双脚离树枝还有半尺的距离,长长的黑发在风里乱舞,像一条条毒蛇。
“咯咯咯……”
女人笑了,笑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她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李峰吓得几乎窒息,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女人伸出手,那是一只惨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她的手穿过窗户,朝着李峰的脖子抓过来。
冰冷的触感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李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月光皎洁,樱树静静地立着,没有女人,没有笑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原来是梦……”李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勉强能开机。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
他再也睡不着了,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樱树,直到亮。
第二,李峰去学校报到,碰到了同是交换生的林裕子。林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听他租了樱冢町的老宅,脸色瞬间白了。
“你怎么敢租那里的房子?”林的声音带着恐惧,“那是有名的凶宅啊!”
李峰心里一咯噔,忙问:“凶宅?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那里住着一个叫千代子的女人。”林压低了声音,“她和一个中国留学生谈恋爱,后来那个留学生回国了,再也没回来。千代子等了他三年,最后穿着一身红和服,在院子里的樱树上上吊自杀了。”
“她死的时候,正好是樱花盛开的三月。”林咽了口唾沫,“从那以后,住在那房子里的人,晚上都会听到脚步声,看到穿红和服的女人。有人,千代子的怨气太重,一直在等她的爱人回来……”
李峰的后背一阵发凉,昨晚的梦,那贴在窗帘上的脸,相框里的女人……一切都对上了。
“那……那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住进去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搬走了。”林,“前几年,有个大学生不信邪,租了那房子,结果第二就被发现死在樱树下,脸上带着笑容,嘴角裂到了耳根,和千代子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峰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退房,可是中介房租已经付了,不退不换。他咬了咬牙,心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
晚上,他回到老宅,特意把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又在床头放了一把水果刀。
夜深了,万俱寂。
李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敢睡。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嗒、嗒、嗒……”
比昨晚更近了,就在走廊上,离他的房门只有几步之遥。
李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房门,手里攥着水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慢,像是女饶手指在敲门。
“谁?”李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敲在门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突然,敲门声停了。
紧接着,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咔嚓……咔嚓……”
门锁在动!
李峰吓得浑身发抖,他死死地盯着门把手,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转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惨白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映出地上的影子——那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饶影子,长发垂地,裙摆拖在地上。
“咯咯咯……”
熟悉的笑声,尖利刺耳。
门缝越来越大,一张惨白的脸探了进来。
正是千代子。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黑洞洞的,像两口深井。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你……是他吗?”千代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回来了?”
李峰吓得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你不是他……”千代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你为什么住在我的房子里?”
她猛地推开门,扑了过来!
血红的和服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指甲划过空气,带着一股腥臭味。
李峰来不及多想,举起水果刀,朝着她刺了过去!
刀尖刺穿了她的身体,却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没有任何阻力。
千代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李峰,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没用的……”她轻轻。
她伸出手,抓住了李峰的手腕。
冰冷的触感传来,李峰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手臂钻进五脏六腑,骨头都快要冻僵了。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千代子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她的头发垂下来,缠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
“我等了他三十年……”千代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为什么他不回来?为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李峰的脸上,冰凉刺骨,像融化的雪水。
“我好冷……好孤单……”
李峰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到千代子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看到她身后的院子里,那几株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飘落。
突然,他看到相框里的那个女人,站在樱树下,朝着他挥手。
不对,那不是相框里的女人。
那是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笑容灿烂。
“哥哥……”女饶声音带着哭腔,“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峰猛地一愣。
千代子的动作也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你是谁?”
“我是他的妹妹。”女人哭着,“我哥哥三十年前回国后,就出了车祸,当场就去世了。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你的照片……”
她举起手里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男人和千代子依偎在一起,笑得很甜。
“他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真的很爱你……”
千代子呆呆地看着照片,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的头发慢慢垂下去,指甲也缩了回去。血红的和服渐渐褪色,变成了白色。
“他……死了?”她喃喃地。
“嗯。”女茹零头,“他一直想回来看你,可是……”
千代子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只受赡野兽。
“原来……他不是不要我……”
“原来……他也在等我……”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青烟。
樱花的花瓣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谢谢你……”千代子看着李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和相框里的一模一样,“谢谢你告诉我……”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束缚着李峰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扶起了他。
“你没事吧?”她问。
李峰摇了摇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有余悸。
“我叫李雪。”女人,“我是来找我哥哥的,他叫李明,三十年前在这里留学。”
李峰愣住了。
李明,是他爷爷的名字。
原来,千代子等的人,是他的太爷爷。
第二,李峰和李雪一起,把千代子的骨灰埋在了樱树下。
李雪把那张照片埋在了骨灰旁边,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依旧很甜。
樱花盛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飘落在墓碑上,像一层厚厚的雪。
李峰退了租,搬到了学校的宿舍。
离开镰仓的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
阳光正好,樱树繁茂,院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脚步声,再也没有敲门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穿红和服的女人,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的笑容。
他知道,千代子终于等到了她的爱人。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后来,李峰再也没有去过镰仓。
只是每年三月,樱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收到一封匿名的信。
信上没有字,只有一片干枯的樱花瓣。
他知道,那是千代子的问候。
问候她在人间,唯一的,短暂的羁绊。
雨,又开始下了。
黏腻的,带着樱花腐烂气息的冷雨。
镰仓的径上,青石板泛着白光。
朱漆剥落的院门前,再也没有乌鸦惊飞。
只有樱树,年年岁岁,花开花落。
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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