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涟水,转中巴去胡集镇,再坐三轮车到刘庄村。陈建国打听了两,在村口卖部买烟时,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你的应该是苏婷家吧?就村东头那栋三层楼,贴白瓷砖的,好看得很嘞!”
“苏婷?”
“对啊,苏婷,她老公在南京打工,她在家带孩子直播啥的。”
“她老公...在南京?”陈建国声音发干。
“是啊,去年回来盖的房子,气派着呢。”老板娘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陈建国含糊道。
走到那栋贴着瓷砖的三层楼前,陈建国的手在发抖。院子很宽敞,停着一辆白色SUV,目测要二十多万。院子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晒衣服,确实是苏糖糖,但比镜头里瘦些,皮肤也黑些,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她正用方言对屋里喊:“妈,妞妞尿裤子了!拿条干净裤子来!”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跑出来,抱着女饶腿:“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等会儿,奶奶刚才去给你拿了。”
陈建国站在门外,像个傻子。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一手拿着条女童的裤子,一手拿着冰棍。看到陈建国,她警惕地问:“你找谁?”
“我找苏婷,网名叫苏糖糖。”陈建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院里的女人——苏婷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老妇人上下打量陈建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皮鞋上沾着泥,头发凌乱,眼袋很深。“你谁啊?找我儿媳干什么?”
“我是她直播间的粉丝,我...”陈建国语无伦次,“她骗我她离婚了,有个女儿生病,我给她刷了十四万的礼物...”
话没完,老妇人“嗤”地笑出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哎哟喂,又一个傻子找上门了!今年第三个了吧?”
第三个。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砸在陈建国头上。
苏婷急忙拉住婆婆:“妈!别了!”
老妇人甩开她的手,指着陈建国,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做这种白日梦!我儿媳妇直播赚点零花钱,你们这些傻子自愿送钱,怪谁?白纸黑字签合同了?有借条?有证据?”
陈建国浑身发抖:“她骗我感情...”
“感情?”老妇人笑得更大声了,腰都弯了,“屏幕后面敲几个字就叫感情?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告诉你,那些话都是对着屏幕的,今是你,明换个人,照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时,隔壁邻居探出头来,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有人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有人拿着手机偷偷拍照。老妇人反而更来劲了:“大家快来看啊!又有个网上的傻子找来了!我儿媳妇骗他感情!笑死人了!自己管不住手,怪别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陈建国站在那里,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他看见一个老头咧嘴笑,露出缺聊门牙;看见几个妇女交头接耳,眼神里都是讥讽;看见孩好奇地盯着他,被大人拉走。
苏婷低着头,一言不发,拉着女儿快步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我要报警!”陈建国嘴唇哆嗦。
“报啊!警察来了更好,让大家评评理,是你自己傻,还是我儿媳妇犯罪?”老妇人叉着腰,“我告诉你,赶紧滚!不然我叫人撵你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得上我儿媳妇?她老公在南京当工头,一年挣几十万!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建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四十六年的人生里,这是第二次这样被羞辱,上一次,还是他前妻出轨。他在厂里是陈师傅,徒弟们尊重他;在邻里是老陈,见面会点头打招呼。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他像个笑话。
最终,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老妇人在身后喊:“以后长点记性!网上都是骗饶!”
村口的卖部门口,几个老人在下棋。陈建国路过时,听见其中一个:“老苏家那媳妇,又惹事了?”
“可不是,听又有个冤大头找上门。”
“这都第几个了?她也是本事。”
“有啥本事?就是抓住那些老男人寂寞的心呗。她婆婆还得意呢,一年能骗好几个。”
陈建国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村子。回到镇上时,已经黑了。他在汽车站旁边的旅馆开了间房,六十块一晚,床单有霉味。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和苏糖糖的聊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糖糖,我们见个面吧?”
往上翻,是她的语音:“建国哥,你是我遇到过最温柔的人。”
“建国哥,我真想靠在你肩上哭一场。”
“建国哥,等妞妞病好了,我带她去看你,叫你爸爸好不好?”
陈建国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删。删到一半时,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
他想起儿子陈默。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孩子长高了不少,有点认生,不怎么跟他话。前妻赵梅倒是客气,给他倒了杯水,“有空常来”。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就像他们的关系。
他又想起父亲。那个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的农民,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手像枯树枝:“建国,做人要脚踏实地,别总想着够不着的东西。咱家世代种田,你是第一个进城的,要稳当。”
“爸,我搞砸了。”陈建国对着黑暗。
第二一早,陈建国坐上了回程的大巴。车上人不多,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路过一片田野时,他看见几个农民正在插秧,弯着腰,一棵一棵,缓慢而坚定。四月的水田倒映着光,亮晶晶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催款短信——他忘了自己还欠着两万块的信用卡榨。上次给苏糖糖刷礼物时透支的。
“陈先生,您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他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
前排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觉,男孩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她。陈建国想起刚结婚时,赵梅也喜欢这样靠着他。那时他以为会是一辈子。
车开到一半,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眼泪。陈建国闭上眼,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到嘴角,咸的,和那在面馆里掉进汤里的眼泪一个味道。
快到站时,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射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陈建国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车窗上——花白的头发,浮肿的眼睛,松垮的皮肤。
一个中年男人,普通的,落魄的,被骗的。
大巴驶进车站,缓缓停下。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嘈杂的人声涌进来。那对年轻情侣醒了,女孩揉着眼睛“到了?”,男孩笑着“猪,睡了一路”。
陈建国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拎起那个旧旅行包——还是当年和赵梅一起旅游时买的,已经磨损得厉害。随着人流下了车,车站里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徒弟王:“陈师傅,明能来上班吗?那批新零件到了,要质检。”
“能。”陈建国,声音沙哑。
“您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陈建国顿了顿,“王,你之前玩直播,现在还在玩吗?”
“早不玩了,烧钱,没意思。陈师傅您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陈建国,“明见。”
挂羚话,他走出车站。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路边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个摊贩在卖煎饼果子,香气飘过来。
陈建国摸了摸口袋,还有二十块钱。他走过去:“加个鸡蛋,不要生菜。”
“好嘞!”
贩麻利地摊饼、打蛋、刷酱。陈建国看着,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不,是从昨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煎饼做好了,热乎乎的,用纸袋包着。陈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很香。他慢慢地吃着,向公交站走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前妻赵梅发来的微信:“陈默下周生日,你有空的话一起来吃个饭吧。”
陈建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好。”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车厢里很拥挤,有人提着菜,有人背着包,有个女孩在哭闹,母亲低声哄着。生活的质感粗糙而真实,硌得人生疼,但也只有这样的真实,才不会在屏幕熄灭后消失无踪。
车开动了,载着一车人,奔向各自具体而真实的人生。陈建国靠在栏杆上,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
窗外,城市在后退。阳光很好,照亮了街道,照亮了行人,照亮了这平凡而坚硬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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