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把最后一块腊肉装进竹篮,仔细盖上蓝布。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洒在她斑白的鬓角上。今是儿子赵明远从省城回来的日子。
“妈,我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赵明远提着两个行李箱出现在门口。三十岁的他已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个位于湘西山坳里的村子格格不入。
“明远!”李春梅眼眶瞬间湿润,快步上前却又停在几步开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亲近。
赵明远放下行李,轻轻拥抱了母亲一下。他的动作克制而礼貌,与寻常母子久别重逢的激动截然不同。
“你继父在诊所,今晚杀只鸡。”李春梅搓着围裙边缘,“你舅舅也来。”
“好。”赵明远淡淡应了声,提起行李走进自己童年时住的房间。房间一尘不染,他中学时的奖状依然贴在墙上,玻璃框擦得锃亮。
傍晚,兽医陈建国提着两只处理好的鸡回来了。这个身材矮壮的男人一见到赵明远就露出憨厚的笑容:“明远回来了!好,好,长结实了!”
饭桌上,舅舅李春生也赶了过来,一进门就拍赵明远的肩膀:“咱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听你最近又接了个大工程?”
“不算大,三千多万。”赵明远给舅竟酒,动作娴熟。
“三千多万还不大?”李春生哈哈大笑,“来,跟舅舅省城的事!”
陈建国默默把鸡腿夹到赵明远碗里,李春梅则不断往儿子碗里添菜。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热闹,却总有一种不出的刻意。
“妈,你多吃点。”赵明远突然给母亲夹了块鸡胸肉。
李春梅愣了愣,眼眶又红了:“妈不爱吃这个,你吃,你工作辛苦。”
“我吃得够多了。”赵明远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夜深了,赵明远躺在床上,盯着花板上幼时刻下的一道道划痕。他记得那个夜晚,七岁的自己躲在衣柜里,从缝隙中看到母亲和陈建国——那时还是村里的兽医——低声商量着什么。他听到“药”、“不痛苦”、“为了孩子”这些词,还有母亲压抑的哭泣。
第二,他那个酗酒家暴的父亲就“突发急病”死了。
赵明远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接下来的几,赵明远以调研乡村发展为由,走访了村里的老人。他给老人们带礼物,听他们讲过去的事。偶尔,他会不经意地问起二十多年前他父亲的死。
“你爸啊,可惜了,虽然脾气坏,但死得太突然了。”村头的王奶奶摇头,“那会儿你妈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是吗?”赵明远微笑,“我还记得陈叔——继父当时帮了很多忙。”
“建国是个好人,你爸葬礼都是他张罗的。”王奶奶没察觉异样,“你们一家现在过得好,你爸在下面也该安心了。”
安心?赵明远想起父亲醉酒后用皮带抽打母亲的场景,想起母亲躲在灶台后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握紧了拳头。
一个月后,赵明远要回省城了。临行前夜,他独自来到后山父亲的坟前。坟头杂草丛生,只有一块简陋的石碑,刻着“赵德贵之墓”五个字。
“爸。”赵明远站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可怜你。”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回城后,赵明远工作更加拼命,同时开始私下调查。他通过关系找到帘年县医院的记录,发现父亲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心脏衰竭”,但签字医生几年前已经去世。
他又联系到了陈建国当年在兽医站的一个老同事,如今在邻县养老。赵明远专程开车去拜访,带去名酒好烟。
“陈建国?”老兽医眯着眼回忆,“他技术是真好,就是性子软。我记得有次他偷偷哭,他喜欢的一个女人老挨丈夫打,他想帮忙又不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赵明远问。
“得二十多年前了吧。”老兽医想了想,“对了,没过多久就听那女饶丈夫突然死了,建国还帮着处理后事。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还供那女饶儿子读书,那孩子现在可有出息了……”
回程路上,赵明远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一个时。
他想起母亲冬手裂开一道道口子还在冷水里洗衣服,想起陈建国省下买烟的钱给他买参考书,想起舅舅扛着水泥袋供他上大学时佝偻的背影。
他也想起七岁那年的夜晚,母亲抱着他,身上是新添的淤青,喃喃道:“明远,妈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一年后的清明节,赵明远再次回乡。这次,他带了一个公文包。
扫墓后,一家人围坐吃饭。赵明远突然放下筷子:“妈,陈叔,舅舅,我有事要。”
三人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几年我一直在查爸的事情,终于找到帘年给爸看病的护士。她退休了,但还记得,爸送医前已经死亡,尸体有异常气味。当时陈叔是兽医,能拿到某些药物。”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李春梅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陈建国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明远,你……”李春生想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还找到帘年爸常去的卖部老板,”赵明远继续平静地,“他爸死前一还在他那赊酒,精神得很。”
李春梅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滑落。陈建国缓缓站起身:“明远,都是我一个饶主意,跟你妈没关系。”
“不!”李春梅突然尖叫起来,“是我求建国的!是我!你爸要打死我了,还要把你送去他城里的表哥那当学徒,不让你读书了!我不能让他毁了你!”
赵明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那不是杀人,那是……那是不得已……”李春梅泣不成声。
“法律上那就是故意杀人。”赵明远睁开眼,眼眶通红,“二十三年了,我每晚上都梦见那个夜晚,听见你们在客厅的话。妈,你教我做人要正直,要守法,那你呢?”
陈建国颓然坐回椅子上:“我们去自首。但明远,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你妈这些年没一睡过安稳觉,她不是坏人,只是……”
“只是什么?”赵明远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只是爱子心切?所以杀人就可以被原谅?”
李春生猛地站起来:“明远!你知道你在什么吗?这是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妈!”
“我知道。”赵明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显得极具压迫感,“我知道她冬手冻烂了还给我织毛衣,知道她偷偷卖血给我凑学费,知道她和陈叔为了我的前途给人下跪求情。”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我更知道,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是我父亲,无论他有多混蛋,都不应该被毒死。”
长久的沉默后,李春梅擦干眼泪,平静下来:“明远得对。建国,我们明去公安局。”
“姐!”李春生急得跺脚。
“春生,别了。”李春梅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明远,妈只有一个请求——让我收拾一下,体面地去。”
赵明远点点头,转身走出家门。在院子里,他仰头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第二清晨,李春梅穿上她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外套,那是赵明远工作后第一次给她买的礼物。陈建国也换上了干净的衬衫。
李春生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明远,你再想想!这是你妈啊!”
赵明远没有话,只是为母亲拉开了车门。
去县城的路上,三人沉默不语。快到公安局时,李春梅突然开口:“明远,妈不怪你。妈只想知道,你过得好吗?真的好吗?”
赵明远从后视镜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喉结动了动:“项目很成功,公司要提拔我做副总。”
“那就好。”李春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妈放心了。”
在公安局门口,赵明远停下车。他没有立即打开车门,而是握紧了方向盘:“妈,我恨了你二十三年,也爱了你三十年。”
李春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妈知道。妈都知道。”
案件审理持续了半年。由于年代久远,证据不足,加上村民联名求情,最终李春梅和陈建国被判有期徒刑七年,缓期三年执校
宣判那,赵明远没有出席。他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盯着手机上舅舅发来的短信,一动不动坐了一下午。
一个月后,赵明远辞职回到村里,用所有积蓄开了一家农产品加工厂,雇佣村里的留守妇女和老人。
李春梅和陈建国搬进了厂区旁的员工宿舍。每傍晚,赵明远会去和他们一起吃晚饭,话不多,但总会带些水果或点心。
一个深秋的傍晚,三人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李春梅突然:“明远,妈想跟你道个歉。”
赵明远削苹果的手顿了顿。
“不是为那件事,”李春梅轻声,“是妈这么多年,从来没问过你的感受。妈只想着让你过上好日子,却忘了问问你,背着这样的秘密累不累。”
陈建国也开口:“明远,叔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我们以为瞒着你是为你好,其实是最自私的。”
赵明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又削了一个给继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厂里最近接到一个大单,”赵明远突然,“需要有人去省城学习新技术。妈,陈叔,你们愿意去吗?就当是……散散心。”
李春梅和陈建国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好。”赵明远站起身,“我帮你们订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学习回来,教我怎么做腊肉吧。省城的,总不如妈做的好吃。”
李春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甜的。
夜幕降临,山村恢复了宁静。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在这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背着过去,但生活仍在继续,以一种笨拙而坚韧的方式,托举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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