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旭推开“正理律师事务所”厚重的玻璃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打量着这家位于市中心写字楼23层的律所——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面是冷静的浅灰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前台的姑娘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和沾着不明污渍的牛仔裤上扫过,职业化的微笑没变:“请问有预约吗?”
“有,找温律师。”刘旭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刘旭。”
“温律师在第二会议室等您。”前台递过一张访客卡,“直走右转。”
刘旭接过卡片,手指触到冰凉的塑料表面。他走过安静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玻璃门,隐约能看见里面西装革履的人对着电脑或文件忙碌。这环境让他莫名紧张,扯了扯领口——虽然并没有打领带。
会议室的门开着,一个女人背对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林立的楼宇。她转过身时,刘旭愣了一下。他想象中的律师应该是个戴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而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短发齐耳,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戴任何首饰,只有腕上一块简洁的银色手表。
“刘先生?请坐。”温静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刘旭坐下,椅子比他想象中柔软,但他坐得不自在。温静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笔记本,银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情况。”她。
刘旭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随着叙述的展开,他的肢体语言越来越丰富,手势大开大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赵明磊是我发,穿开裆裤就认识的那种。”刘旭,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他结婚三年,去年买的房,装修了大半年。乔迁宴那,我们兄弟几个都好了,不醉不归。”
温静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眼看他。
“张莉——就是他老婆——在厨房忙活,肚子挺大的。”刘旭比划了一个弧度,“我看她行动不太方便,就想着,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喝酒吹牛,女人在旁边多没劲。而且明磊也,张莉怀孕后睡眠浅,我们闹到半夜肯定影响她休息。”
“所以是你提议让女主人离开的?”温静问。
“对啊,我这是为她好!”刘旭理所当然地,“明磊也觉得有道理,就跟张莉了。张莉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收拾东西走了。”
温静没有评论,只是示意他继续。
“她一走,气氛立马就嗨了!”刘旭的眼睛亮起来,“我们开了两瓶茅台,啤酒更是不计其数。老赵——不是明磊,是另一个哥们——喝高了,抱着新买的电视胡话;李在真皮沙发上吐了一摊;王的烟头把茶几烫了个印子...”
“你们没有清理?”
“清理什么呀!”刘旭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新房就是要热闹!弄脏了才明人气旺!而且明磊也没什么,还跟我们一块儿闹。”
温静的笔停下了:“赵先生没有表示不满?”
“都是兄弟,那些就见外了。”刘旭摆摆手,随即表情阴沉下来,“问题出在张莉回来的时候。十一点多吧,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叫第二轮酒,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模仿着当时的场景,声音拔高:“‘你们在干什么?’她就这么喊,声音尖得刺耳。我一看她那表情就火了——这是我们兄弟的聚会,轮得到她指手画脚?”
温静抬起眼:“所以她了什么?”
“她要我们立刻马上打扫干净,这是她的家。”刘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当时就回她:‘女人不就是该洗衣做饭收拾家的吗?你怀个孕就想当甩手掌柜?’明磊也没吭声,我觉得他是赞同我的。”
“然后呢?”
刘旭的叙述在这里开始变得含糊:“然后...我就尿急。两个厕所都有人,我看阳台有地漏,就想着临时解决一下。哪知道喝多了,没对准...”他的声音低下去,“把新窗帘弄脏了一块。”
“一块?”温静重复。
“就...巴掌大。”刘旭比划着,但手势明显大于他描述的面积,“张莉看见就疯了,冲过来拽着我袖子不松手。我想推开她赶紧走,她没站稳...”
他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
“她摔倒了?”温静问。
“踩在我刚才...那摊东西上,滑倒了。”刘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坐在地上就开始喊肚子疼。我们酒都吓醒了,赶紧送医院。医生有先兆流产,要卧床保胎。”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现在他们要你赔偿三万元?”温静问。
“对!”刘旭的声音又大起来,带着委屈和愤怒,“三万!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拽着我不放?她自己不心!”
温静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刘旭激动的表象。
“你不觉得三万块要少了吗?”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刘旭瞪大眼睛,嘴巴半张着,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什么?”
温静从抽屉里抽出几份文件,推到刘旭面前:“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你酒后在新房随地便,导致孕妇滑倒,事实清楚,过错明显。”
刘旭的脸涨红了:“可我不知道她会摔倒啊!这谁能预料到?”
“但你知道自己在别人家的新房随地便。”温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知道那里是阳台,不是卫生间。你知道女主人怀有身裕你知道她因为你们的胡闹而愤怒。”
每一句“你知道”都像一记重锤。刘旭的防御开始崩溃。
“如果造成流产,你可能面临更严重的法律责任。”温静继续,翻开一份文件,“这是去年的案例,被告在朋友家醉酒闹事,推倒怀孕的女主人致其轻微伤,最终赔偿医疗费、误工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八万元。”
“八万?”刘旭的声音变流。
“相比之下,三万确实不多。”温静,“而且这还不包括窗帘的清洁或更换费用,以及其他受损物品的赔偿。”
刘旭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冰冷的法律文书,黑色的印刷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明磊是我兄弟啊。我们二十多年的交情,他会因为这点事跟我较真?”
温静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具压迫感:“刘先生,真正的兄弟是不会在兄弟的新房里胡作非为,并让兄弟的妻子陷入危险。同样,真正的丈夫也不会在妻子需要支持时沉默不语。”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入刘旭的认知郑
“那晚的事情里,有太多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温静的声音稍微缓和,“赵先生忘记了自己是丈夫和准父亲,纵容朋友闹事,让怀孕的妻子离开发怒。他的朋友们忘记了这是别饶家,是不可以随意糟蹋的。而你——”
她直视刘旭的眼睛:“你忘记了最基本的尊重和界限。”
刘旭避开了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果我是你,”温静最后,“我会带着三万元去医院,诚恳地向张女士道歉。然后联系专业的清洁公司,把赵先生的家恢复原样。最后,认真思考一下你对‘兄弟情谊’、‘家庭责任’和‘尊重他人’这些概念的理解。”
刘旭离开时,背影有些佝偻。温静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大楼,在路边点了支烟,站了很久才招手拦出租车。
那晚上,温静加班到九点。她关掉电脑时,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温律师,我是赵明磊。刘旭今下午来医院了,带着三万现金和一家高端清洁公司的预约单。他向莉鞠躬道歉,了很多...很多他可能从未过的话。莉哭了,我也...谢谢您。虽然不知道您跟他了什么,但谢谢。”
温静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她回复:“不用谢。祝夫人早日康复。”
一周后,温静在整理档案时,将刘旭的案子归档。她在标签上写:“案件状态:已和解。备注:当事人主动承担责任,并表现出深刻反思。”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下周要处理的一起离婚案——丈夫长期忽视家庭,妻子终于决定离开。温静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官司在法庭上打,有些在人心深处打。而律师的工作,有时不仅仅是维护法律,更是唤醒那些沉睡的责任与良知。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都有一个家庭,一段关系,一些需要被正视和珍惜的东西。温静关上档案柜,拿起外套和公文包。
夜还长,而明,又有新的故事等待被倾听,被理解,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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