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闷热得像蒸笼,黏稠的空气粘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江边的晚霞血红一片,染红了整条滨江路。
周浩明眯眼看着那血色空,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癌痛又来侵袭,像有无数根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摸出止痛药,干吞了两颗。
“再撑一会儿,就快到了。”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机响了,是女儿周雨发来的消息:“爸,今感觉怎么样?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周浩明的眼睛模糊了一下。他颤抖着打字:“挺好的,别担心。我...我晚点回来。”
他没打完后面的话——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三个月前,医生宣布他的肝癌已到晚期,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四十五岁,一个本应是家庭支柱的年纪,他却成了家庭的负担。妻子辞了工作照顾他,刚考上大学的女儿偷偷办了助学贷款。医疗费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二十多万外债。
上周,他偷偷问了律师,如果自己死了,妻子女儿要承担他的债务吗?
律师回答:“如果她们继承你的遗产,需要在遗产范围内偿还债务。但如果放弃继承,就不用。”
周浩明盯着手机屏幕,心如刀割。他能留下什么“遗产”?只有一辆开了八年的旧车,和一堆债务。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视野瞬间模糊。周浩明猛打方向盘,汽车失控般冲向路边的人行道——
“砰!”
一声闷响后,世界陷入可怕的寂静。
周浩明趴在方向盘上,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车头前躺着一老一两个人影。
血,到处都是血。
周浩明的手颤抖着拨通了120,然后给妻子发了条信息:“对不起,我闯大祸了。别管我,照顾好雨。记住,不要继承我的任何东西。”
他昏了过去。
市人民医院IcU病房外,陈秀英和女儿周雨坐在长椅上,两饶眼睛都红肿着。
“妈,爸会醒过来吗?”十八岁的周雨声音哽咽。
陈秀英握紧女儿的手,不出话。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病人肝肾功能衰竭加剧,可能撑不了几了。另外...交警那边来人了,周先生交通肇事,导致一对祖孙当场死亡。”
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走进来。他叫李建国,是负责这起交通事故的警官。
“周太太,我是市交警支队的李建国。对于您丈夫的情况,我们表示遗憾,但案子还是要处理的。”
陈秀英抬起头,眼中无神:“李警官,浩明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突然发病...”
“我们调取了监控,看到车辆有明显转向冲向人行道的迹象。受害者家属情绪很激动,要求严惩肇事者并赔偿。”李建国顿了顿,“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如果可能,建议你们先联系他们表达歉意,这对后续处理有帮助。”
陈秀英接过纸条,手指颤抖。纸条上写着:“王海涛”,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王海涛盯着手机上周浩明的照片,眼中烧着火。
照片上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病容明显。但王海涛不在乎——这个病秧子撞死了他六岁的女儿和六十七岁的母亲!
“爸,吃点东西吧。”大女儿王静端着碗走进客厅,心翼翼地。
客厅正中央,挂着母亲和女儿妞妞的遗照。王海涛的妻子张梅坐在角落里,两眼空洞,几时间仿佛老了十岁。
“吃什么吃!”王海涛吼道,“撞死你奶奶和你妹妹的人还活生生的躺在医院里,我吃得下吗!”
门铃响了。王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对母女,面容憔悴,手上提着果篮。
“你们是?”王静疑惑地问。
“我...我是周浩明的妻子陈秀英,这是我女儿雨。”陈秀英声音颤抖,“我们...我们是来道歉的。”
王海涛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道歉?你们还有脸来道歉!”
周雨吓得后退一步,陈秀英挡在女儿身前:“王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丈夫是癌症晚期,那他突然发病才...”
“癌症晚期?”王海涛冷笑,“癌症晚期就可以开车撞死人?癌症晚期就不用负责了?我妈和妞妞做错了什么?妞妞才六岁!她下个月就要上学了!”
张梅突然从角落里冲过来,抓住陈秀英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哭喊:“还我女儿!还我妞妞!她那么,那么乖...”
陈秀英泪如雨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滚!”王海涛指着门口,“我们法庭上见!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三后,周浩明在IcU停止了呼吸。死亡证明上写着:肝癌晚期,多器官功能衰竭。
又过了两周,案件开庭。
法庭上,王海涛的律师张涛陈述着诉讼请求:“被告人周浩明因疏忽大意造成重大交通事故,致两人死亡,应承担全部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及受害者家属的实际损失,我们要求赔偿共计285万元。”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家属,你们有什么要的?”
陈秀英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审判长,我们...我们放弃继承周浩明的所有遗产。”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王海涛的律师张涛立刻反驳:“审判长,根据《民法典》第1161条,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清偿责任。但本案中,周浩明的肇事行为造成他人死亡,其赔偿责任应以其遗产为限。如果家属放弃继承,实际上是将本应用于赔偿的遗产变为无主财产,这可能涉嫌逃避债务。”
陈秀英的律师李明反驳:“我的当事人放弃继承是合法权利。周浩明留下的唯一有价值财产是一辆评估价值仅三万元的旧车,其余均为债务。即使不放弃继承,能用于赔偿的也极为有限。”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安静。双方是否有补充证据?”
张涛起身:“我们有证据显示,周浩明在事故发生前,曾咨询过律师关于放弃继承的事宜,证明其早有预谋,企图通过放弃继承逃避赔偿责任。这是一种恶意转移责任的行为!”
李明站起来:“我的当事人咨询律师是在事故发生前,与事故无关。而且,周浩明留下的债务远超过资产,放弃继承是合法且合理的选择。”
王海涛在旁听席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庭审持续了两个时。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牛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经审理查明,被告周浩明已死亡,其遗产仅为价值约三万元的车辆一辆。被告家属陈秀英、周雨明确表示放弃继承,故不对周浩明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法院门口,王海涛将判决书撕得粉碎。
“王先生,请冷静。”律师张涛试图安抚他,“我们可以上诉,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
“其他途径?”王海涛苦笑,“人死了,家属放弃了继承,我们还能找谁?找那个躺在坟墓里的癌症病人吗?”
陈秀英和周雨走出法院,看到王海涛一家,停下脚步。
两家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陈秀英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王先生,这是...这是我们全家凑的十万块钱。浩明的车卖了,加上我们借的...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
王海涛盯着那个信封,眼中情绪复杂。他想起律师的话:“他们可能早就计划好了,利用法律漏洞逃避责任。”
但他也看到陈秀英眼角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看到周雨洗得发白的校服。
张梅突然冲上前,一把打掉信封:“谁要你们的臭钱!我女儿没了,婆婆没了,十万块?十万块能换回她们吗!”
粉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四散。
周雨蹲下身,一张张捡起钞票,眼泪滴在纸币上。陈秀英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王海涛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着那对母女:“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你们的钱,我需要的是我的女儿和母亲能活过来。可惜,这谁都做不到。”
王海涛一家离开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陈秀英握着那叠钱,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两个月后,江城的秋来得特别早。
周雨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来到江边。陈秀英在事故后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
“妈,你看,枫叶开始红了。”周雨轻声。
陈秀英的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债...我们的债...”
“妈,别想那些了。我找到了一份兼职,白上课,晚上工作,够我们生活的。”
“王...王家的债...”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昨我看到王叔叔了,在超市里。他瘦了好多。我躲在货架后面,不敢跟他打招呼。”
陈秀英用能动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远处,王海涛提着购物袋从超市走出来。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微微驼了。
张梅走在他身边,两人沉默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那是妞妞以前蹦蹦跳跳的位置。
两家人没有注意到彼此,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却背负着同样的重量。
三年后的清明节,空飘着细雨。
周雨捧着一束白菊,来到父亲的墓前。墓碑简陋,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不远处,王海涛一家也在扫墓。两座并排的墓碑,一座属于六十七岁的老人,一座属于六岁的孩子。
周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另外两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
王海涛抬起头,看到她,没有话。
“王叔叔,张阿姨。”周雨轻声,“我毕业了,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我...我会每个月存一笔钱,虽然不多,但...”
“不用了。”王海涛打断她,声音沙哑,“我们已经接受流解基金会的帮助,申请到了事故救助金。”
周雨惊讶地看着他。
张梅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恨过你们,恨得要死。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
她看着女儿和婆婆的墓碑,继续:“妞妞如果还在,今年该上三年级了。她那么善良,一定不希望我们活在仇恨里。”
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那是妞妞最喜欢的玩具:“三年了,我们想明白了。你父亲也是病人,他也不想发生这种事。这个悲剧,没人想它发生。”
周雨的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走吧,”王海涛,“去过你的人生。这笔债,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真想偿还,就好好活着,做点有意义的事。”
周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两座墓碑上,也照在周浩明简陋的墓碑上。
生死的债,法律的判决可以划定界限,但人心的平,永远在寻找平衡。而有些伤口,需要比法律更漫长的时间来愈合;有些救赎,需要比判决更宽广的心灵来完成。
江风吹过,带来春的气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带着各自的伤痕和记忆,在这不公平的世界里,寻找公平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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