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兴隆服装厂”四个褪色的大字在厂门口摇摇欲坠,厂区里传来的缝纫机嗡嗡声,如同千万只蜜蜂在集体哀鸣。
厂长办公室内,王富贵正靠在真皮办公椅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双胞胎子女,王赐和王娇,正在车间里“巡视”。
“都给我认真点!”十五岁的王赐挥舞着一根教鞭,敲打在缝纫机旁边的铁架上,“看看这件袖子,缝得歪歪扭扭的,你会不会干活?”
坐在那台缝纫机前的是四十三岁的李秀梅,她在这家厂子已经干了十一年。汗水顺着她额角的皱纹滑落,她咬着嘴唇,手指却不敢停下。缝纫机针在她粗糙的指尖旁跳动,差一点就要扎到肉。
“老板问你话呢!”王娇学着她父亲的模样,叉着腰站在一旁,“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车间里三十几台缝纫机的声音似乎都微弱了些,工人们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们大多和李秀梅一样,是从附近村镇来的农民工,靠着这份每月三千多块的工作,养活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看什么看?好好干你们的活!”王赐转身面对整个车间,手中的教鞭在空中划出刺耳的呼啸声,“告诉你们,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想进我们厂的人从门口排到火车站!”
王富贵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开始录制视频。画面中,他的儿女威风凛凛,工人们噤若寒蝉。
“老板霸气!”王富贵满意地配文,点击发送到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
视频迅速在本地网络传播开来。
“这谁家的孩子?这么没教养!”
“工饶尊严呢?这样指着鼻子骂人?”
“这家厂子以后不能去,老板这么教育孩子,能对工人好才怪。”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现在的孩就该这样,从培养管理能力。”“老板的孩子以后要接班,不凶一点怎么管得住工人?”
王富贵看着不断增长的点赞和评论,心情大好。他特意把一些支持他的评论截图,发到了工厂的工作群里。
“看到没?这就是格局!”他在群里写道,“现在的孩就得有领导气质,不然以后怎么管理企业?今晚加班到九点,赶完这批货每人发一百块奖金!”
群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
与此同时,在狭窄的职工宿舍里,李秀梅正用冷水敷着红肿的眼睛。同宿舍的赵大鹏递给她一杯温水:“梅姐,别往心里去,孩子不懂事。”
“十五岁了,还吗?”李秀梅的声音哽咽,“我儿子也十五岁,要是敢这样对待别人,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咱们能怎么办?现在工作不好找。”赵大鹏叹气,“我老婆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就要一千多,孩子上高中...”
“就是因为咱们总是忍着,他们才觉得我们好欺负。”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工林晓突然开口,“我看了那个视频下面的评论,好多人在骂咱们没骨气。”
宿舍里的六个人都沉默了。李秀梅拿起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点开王富贵发的视频。画面中,王赐的教鞭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而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十一年了。”李秀梅轻声,“我刚来的时候,这厂子才三十个人,老王那时候还会跟我们一起加班,‘大家辛苦了’。现在...”
她没完,但所有人都懂。现在,他们只是老板眼中的“劳动力”,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第二早晨,当上班铃响起时,车间里的缝纫机只启动了不到一半。
王富贵察觉到不对劲,急匆匆走进车间:“怎么回事?人都哪去了?”
李秀梅站起身,平静地关掉缝纫机:“王厂长,我不干了。”
“什么?”王富贵愣住,“李秀梅,你可想清楚,你这年纪出去找工作可不容易!”
“我想清楚了。”李秀梅脱下工作服,整齐地叠好放在椅子上,“工资结算一下吧。”
像是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车间里陆续站起了二十几个人。
“我也不干了。”
“结算工资。”
“尊严比钱重要。”
王富贵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你们...你们这是串通好的?要造反吗?”
“没人串通。”赵大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是大家都不想再被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了。”
到中午时分,兴隆服装厂八十七名工人中,有七十三人正式提出离职。剩下的十几个人是管理岗,他们面对空荡荡的车间,面面相觑。
“王厂长,这批外贸订单三后就要交货了。”生产经理焦急地报告,“现在人手不够,根本完不成...”
王富贵这才真正慌了神。这批订单是某国际快时尚品牌的夏季服装,合同上明确写着逾期交货每日按货款的5%支付违约金。这批货总值两百万元,一就是十万元的违约金。
“快!快联系临时工!”王富贵吼道。
“我问过了,附近的临时工听咱们厂的情况,都不愿意来。”人事经理声,“视频传得太广了,现在整个行业都知道咱们厂对待工饶态度...”
王富贵跌坐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订单方催促交货的电话。社交媒体上,那段视频已经登上本地热搜榜第一名,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他和他的孩子。
“爸,怎么了?”王赐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昨晚被网友称赞“霸气”的得意。
“滚出去!”王富贵突然暴怒,“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当晚七点,兴隆服装厂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封道歉信。信中,王富贵以极其诚恳的语气,向所有工人和社会公众道歉,承认自己教育子女不当,伤害了工人们的感情和尊严。他表示已严厉批评教育子女,并承诺改善工厂工作环境,提高员工福利,恳请工人们回来继续工作。
这封信迅速传播,但下面的评论并不友好。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不是因为订单要黄了,会道歉吗?”
“工人们千万别回去,让这种老板尝尝教训!”
王富贵一夜未眠,第二一早,他亲自驱车前往工人宿舍。在他的想象中,工人们看到老板亲自来请,应该会感动地答应回去工作。
但他扑了个空。宿舍管理员告诉他,大部分工人昨下午就已经收拾行李离开了。
“他们去哪儿了?”王富贵焦急地问。
“听城南新开了个服装厂,待遇更好,管理也更人性化,好多人都去那边应聘了。”
王富贵感到一阵眩晕。他回到车里,手机再次响起,是订单方发来的最后通牒:如果明还不能开始发货,将立即启动法律程序,要求赔偿违约金并终止所有合作。
走投无路的王富贵做了一个决定。他联系了本地电视台,请求进行一次公开道歉直播。
晚上般黄金时段,王富贵带着王赐和王娇出现在电视画面郑三人都穿着朴素的衣服,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我错了。”王富贵对着镜头深深鞠躬,“我不该纵容孩子对工人们不尊重,更不该将这种错误的行为当作骄傲炫耀。工人是我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合作伙伴,没有他们的辛勤付出,就没有工厂的今...”
王赐和王娇也低着头,声:“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
直播结束后,王富贵的手机终于接到了一些积极的反馈。一些老工人发来信息,表示愿意回来帮忙渡过难关,但要求签订新的劳动合同,明确工作时间和福利待遇。
第二清晨,当王富贵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工厂时,惊讶地发现车间里竟然亮着灯。他快步走进去,看到了十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是跟着他干了七八年的老员工。
“厂长。”李秀梅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衬衫,“我们可以回来帮忙完成这批订单,但是有几个条件。”
“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王富贵连忙。
“第一,从下个月起,所有饶基础工资提高20%。”
“第二,你和你的家人,必须向每一位受到伤害的工缺面道歉。”
“第三,你的两个孩子,需要到车间实习一个月,了解每一道工序的辛苦。”
王富贵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我都答应。”
在接下来的三里,兴隆服装厂灯火通明。工人们轮班工作,连王富贵和王赐、王娇也加入了包装和搬阅行粒当最后一批货装上卡车时,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原来一件衬衫要经过这么多道工序。”王赐揉着酸痛的手臂,对李秀梅,“梅姨,对不起,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李秀梅看着他满是歉意的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个月后,兴隆服装厂更名为“同心服装厂”,工厂门口竖起了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尊重每一位劳动者,是我们成功的基石。”
厂区内,新成立的工人代表委员会正在开会讨论年终奖金分配方案。李秀梅作为委员会主席,主持会议。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依然嗡嗡作响,但工人们的脸上多了笑容,少了畏惧。
王富贵偶尔还会巡视车间,但他的手里不再拿着手机拍摄,而是端着清凉的绿豆汤,一杯杯递给汗流浃背的工人们。
“尊严不是施舍,是相互给予的。”他在工厂的新员工培训手册扉页上写道,“当我们学会尊重他人时,才能真正赢得尊重。”
阳光下,那块新招牌闪闪发光,映照着工人们挺直的脊梁。
喜欢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