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卡在树梢上,像被枝桠咬住的银币。 我靠在那棵歪脖子橡树的背侧,左腿断骨摩擦着地面,每一次呼吸都从肺里扯出铁锈味。右臂的鳞片还在爬,自肘部往肩胛蔓延,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冷光,像是某种矿物在皮肤下结晶。骨戒贴着皮肉的位置已经发黑,烫得能煎熟一片树叶。
伊蕾娜站在五步外,没动。
她也没捡起那把匕首。刀柄插在腐叶里,“莉莎”两个字朝上,映着微弱月光。她的裙摆沾了泥,一缕卷发垂在额前,湿漉漉地贴着太阳穴。右手还悬在半空,刚才按着胸口的动作没有收回去,指尖微微颤抖。
风卷过空地,焦痕边的灰烬打着旋飞起来,落在头狼尸体的眼窝里。我没看她,只盯着她脚踝——那里有一道细长锁链,嵌进皮肉至少三分,血迹干成暗褐色,边缘裂开,露出底下泛青的组织。
她不是来狩猎的。
她是逃出来的。
“你扯它干什么?”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她没回答。
左手突然抬起来,抓住左侧衣领,用力一撕。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刺耳。她肩膀裸露出来,锁骨下方一块指甲盖大的印记浮现——暗银色,表面有细微纹路,质地和我的骨戒一模一样。那东西微微发亮,像是埋在皮下的金属正在散热。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杀了我,或者带我离开。”
我没动。
左手仍掐着右腕,试图压住龙化的蔓延。可那些鳞片像是活物,顺着血管往心口游走,每前进一分,火种就跳一下,烧得我后槽牙打颤。
“你以为换个姿势就能改变什么?”我。
她站着,没笑,也没恼。只是看着我,日轮瞳孔缩成一道细线。“他们来了。”她侧身,指向林缘。
我顺着她视线看去。
远处树影间有反光,一闪,又一闪。是盔甲。三组人形轮廓正快速列阵,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编制队伍。他们没喊话,也没点火把,只用金属部件的反光传递信号。一组在左翼展开包围弧线,一组居中推进,第三组藏在后方高坡,手里握的是捕网枪。
神域卫队。
葛温的人。
“接到的是活捉命令。”她补了一句,“你我都不在计划外。”
我冷笑一声,牵动嘴角时尝到血味。“所以你是诱饵?还是弃子?”
“我是钥匙。”她,“也是锁。”
我没有回应。目光落回她脚踝的锁链上。那东西不是临时绑的,是嵌进去的,像是从体内长出来的。伤口边缘有灼烧痕迹,明曾被高温熔合过。这不是束缚工具,是控制装置。
她知道我在看什么。
“纯洁之链不只是枷锁。”她低声,“它记录血脉波动。一旦我偏离既定路线超过三百步,就会启动神经灼烧。现在我已经超限四百七十六步。”她顿了顿,“再过两分钟,他们会收到警报。”
我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我不需要跑。”她,“我需要你。”
“凭什么?”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动作。“劳伦斯给我看的记忆里,”她,“母亲临死前,手里攥着一片银白色的龙鳞。”
我全身僵住。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火种突然停了一瞬。
那一刹那,胸腔里的灼烧感消失了。就像炉火被人猛地盖上了铁盖。整个世界安静下来,连远处卫队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只有她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那是你背叛的证据。”她看着我,眼神不再掩饰什么,“可我知道——那不是罪证,是遗物。”
我没话。
右手指的骨戒骤然升温,几乎要炸开。我咬牙,用掌根死死抵住肋骨断裂处,让疼痛拉回意识。不能信。一个字都不能信。劳伦斯的话是毒,葛温的话是刀,而她……她的话是钩子,上面沾着蜜。
“你以为编个故事就能让我背弃所有判断?”我。
“我不是在求你相信。”她答,“我是在告诉你事实。你体内的火种不是赠予,是剥离。你的骨戒不是装饰,是封印残片。而我锁骨下的印记——”她手指点零那块银斑,“是用同一批材料刻进去的。”
我盯着她。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母亲接触过最初的容器。”她,“她抱着那个胚胎,在神殿最底层待了三。第四早上,她死了。手里握着那片龙鳞。”
我没有动。
脑子里闪过冰棺女子的画面。昨夜她在密室中抚摸婴儿,手腕上的镯子刻着“莉莎”。同一笔迹,同一个名字。
伊蕾娜也叫她母亲?
不可能。葛温的妻子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处决,理由是血脉不纯。而眼前这个女人,分明还不到四十岁。
除非……
“她不是你亲生母亲。”我。
伊蕾娜沉默片刻,点头。“我是被换过的。出生时就被调包。真正的伊蕾娜死在产房,而我,是从另一个地方带来的孩子。”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颈间的断链,“‘纯洁之链’压制的不只是我的血,还有记忆。但它压不住所有东西。有些画面,会在梦里回来。”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不像在撒谎。那种疲惫,那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平静,不是演出来的。我也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在每一个深夜翻阅禁忌典籍、被火种反噬到呕吐的时候。
我们都是被切开又缝合的人。
“你活捉。”我换了个问题,“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带回祭坛,重新校准火种频率。”她,“如果失败,就剥离核心,植入新宿主。”
“新宿主是谁?”
她没直接回答。“劳伦斯的怀表里有张照片。”她,“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记起来了。那张泛黄的照片,女人抱着婴儿,背景是神殿后廊。当时我以为那是劳伦斯的母亲。但现在想来,那个婴儿的脸……太熟悉了。
“他是你哥哥。”我。
“双胞胎。”她纠正,“我们同时被带出来,但他被交给黑袍女人抚养。我被塞进公主的身份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我们的血脉都能激活远古使徒,但只有我能稳定火种波动——因为我的身体里,有一部分来自你。”
我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次实验事故。”她,“你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块龙鳞?其实它被移植到了我体内。就在心脏外膜上,用来平衡血脉暴动。”她再次按住胸口,“每次我使用神力,都会损伤那片鳞。而你感受到的反噬加剧……是因为供体和受体之间的共鸣断裂。”
我喉咙发紧。
难怪最近火种越来越难压制。难怪骨戒频繁发烫。原来不是系统崩溃,是有人一直在抽走它的能量来源。
“你早就知道?”我问。
“我一个月前才发现。”她,“通过梦境回溯。当我靠近你的时候,心跳会同步。当你痛苦时,我能感觉到胸腔撕裂。这不是巧合。”
远处传来一声低哨音。
是卫队的集结信号。三组人已经完成合围部署,距离我们不到三百步。他们开始缓缓推进,脚步压低,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连成一片细响。
伊蕾娜没回头。
“他们还有六分钟进入射程。”她,“捕网枪的有效距离是一百二十步。如果你不动,他们会先放麻醉箭试探。如果无效,就会启动锁链共振,让我当场昏迷。”
我盯着她脚踝的伤。
“你不怕疼?”
“我已经疼了十九年。”她,“每一都在疼。你以为端庄高贵是伪装?不,那是止痛的方式。只要我不动感情,神经就不会过度反应。可今……我没办法再装下去了。”
我看着她。
她站得很直,但肩膀轻微晃了一下。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她能撑到现在,全靠意志。
“你带我离开。”我,“怎么走?往哪走?”
“东门。”她,“劳伦斯留了通道。地下排水渠通向旧城墙缺口。他以为我会一个人逃,但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对抗火种反噬的存在。”她,“而你,是唯一活着走过这条路的人。”
我没有回应。
右臂的鳞片已经爬到锁骨,指尖也开始硬化。我试着活动手指,发现屈伸变得困难。再这样下去,不到十分钟,我就要彻底失去人类形态。
变成野兽。
变成武器。
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狼群杀了我?”我问。
她终于看向我,目光第一次没有闪避。“因为我不想成为他们的棋子。”她,“我想做执棋的人。而你……是你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我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她,“但你现在别无选择。”
远处又有一次反光闪烁。
是信号升级。他们准备提速了。
我低头看了眼插在地上的匕首。
“莉莎”两个字依旧清晰。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锁骨下的印记。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光泽。如果骨戒是封印的碎片,那这块印记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它们本该属于同一个体系。
“你你母亲握着我的龙鳞。”我,“那你见过那片鳞的样子吗?”
她点头。
“边缘有三道裂痕,像是被高温烧过的瓷器。背面有一圈螺旋纹,中心有个孔。”她顿了顿,“和你现在右手戴的戒指,完全一致。”
我全身一震。
骨戒上的纹路,是我从未告诉任何饶秘密。就连我自己,也是在某次反噬失控时,用血激活符文才看清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她真的见过那片鳞。
真的接触过那个胚胎。
真的……和我有过某种连接。
“你骗不了我。”我,“如果你的是真的,那你早该来找我。为什么等到今?”
“因为之前我找不到突破口。”她,“直到你出现在寝宫密室,触碰冰棺。那一刻,我体内的鳞片开始共振。我才意识到,你就是源头。”
我盯着她。
她没躲。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角一丝红痕。不是血丝,也不是泪水,像是某种深层组织在皮下破裂。
她也在崩解。
和我一样。
远处的脚步声更近了。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我慢慢松开掐住右腕的手。
鳞片仍在蔓延,但速度减缓了些。骨戒的温度稍微降了一点,虽然还在发烫,但没到要熔穿皮肤的程度。
我撑着树干,试图站起来。
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臂支撑。膝盖刚离地,断裂的骨头就刮过肌肉,疼得我眼前一黑。但我没停下,一点一点往上顶。
伊蕾娜没来扶我。
她只是站着,看着我挣扎。
直到我勉强站直,用右臂撑住身体平衡。
“你确定这不是陷阱?”我问。
“不确定。”她,“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你留在这里,明你就不存在了。你会被拆解,被重铸,变成下一个劳伦斯。”
我盯着她。
“如果我带你走,我们两个都会成为通缉犯。”
“我们已经是了。”她,“从你拒绝婚礼信物的那一刻起,从我扯断‘纯洁之链’的那一刻起。葛温不会容忍变数。而我们,都是变数。”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是进攻指令。
第一组人开始加速,捕网枪前端亮起淡蓝色电弧。
我最后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匕首。
然后转向伊蕾娜。
“你东门有通道。”我,“你能走多远?”
她抬起脚,展示脚踝的锁链。“这东西限制行动范围,但不会阻止移动。只要我不试图切断它,它就不会引爆神经毒素。”
“你能撑到东门?”
“我不知道。”她,“但我必须试。”
我没有再问。
右臂的龙鳞甲已经覆盖到肩胛,指尖硬化成爪状,但还能收回。我用左手握住右腕,强行压制变形速度。
“走。”我。
她没动。
“你还没答应。”
“我走。”我重复,“不代表我相信你。我只是不想死在他们手里。”
她看着我,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胜利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疲惫笑容。
她弯腰,拔起地上的匕首,插回裙摆暗袋。
然后转身,朝着东侧林缘走去。
我没跟上去。
等她走出十步,我才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腿拖着走,右臂承受全身重量。火种在胸腔里跳动,和骨戒的热度形成共振。我能感觉到那些鳞片在皮肤下继续生长,缓慢而坚定。
但我们必须走。
卫队的灯光已经在林缘亮起。
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密。
我回头看了一眼空地。
焦痕、尸体、腐叶上的血迹,还有那把曾插在地上的匕首留下的坑。
一切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收回视线,拖着残躯,跟上前方那个白金长裙的身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痛楚。
但她没有停下。
我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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