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码头的早春，江风还带着冬的狠劲儿，刮在人脸上像砂纸打磨。刘铁山蹲在趸船边，看着江面上两条货船隔着十几丈对峙——一条挂着青龙旗，一条插着漕帮的杏黄幡。两边的汉子都抄着家伙，眼神碰在一起能迸出火星子。
“老大，又来了。”黑皮跑过来，喘着粗气，“龙爷的人把三号泊位占了，从今往后漕帮的船不准靠。赵老大那边放出话，今晚要烧了青龙帮的货仓。”
刘铁山啐了口唾沫，手里的旱烟杆捏得咯咯响。他手下三十多号兄弟，连着三没接到像样的活了。码头上人人自危，苦力们都不敢轻易站队，生怕成了两边斗气的炮灰。
“孙老幺上午去扛活，让青龙帮的人打了。”黑皮压低声音，“他‘吃里扒外’，给漕帮的船卸过货。胳膊折了，现在躺在窝棚里哼唧。”
“医药费呢？”
“哪有钱？”黑皮眼圈红了，“龙爷不管，赵老大也不是他们的人打的。”
刘铁山站起身，一脚把块碎砖踢进江里。水花溅起老高，又迅速被浑浊的江水吞没。他转身往码头外走：“我去趟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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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源贸易行后院，茯苓正跟老周对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刘铁山一脸阴郁地走进来。
“刘大哥，坐。”茯苓合上账本，示意老周去倒茶，“码头上的事，我听了。”
刘铁山没坐，站着把情况快速了一遍。到孙老幺断聊胳膊时，这个糙汉子的声音有点发哽：“……苏会计，我不是来求您帮忙打架。是实在没辙了。这么闹下去，兄弟们饭碗砸了不，码头上得出人命！”
茯苓静静听完，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摩挲：“龙爷和赵老大，以前有过节吗？”
“有，但没这么大。”刘铁山抹了把脸，“都是为了讨生活，抢地盘、压价钱，常有的事。但这次不一样——新开的那条货运线，油水太厚，谁都不想松口。”
“日本人那边什么动静？”
“警察局来过两次，抓了几个打架的，罚了款就走了。”刘铁山苦笑，“他们巴不得中国人自己打自己，打越凶越好管。”
茯苓站起身，走到窗前。后院里晾着的白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片招魂幡。
“刘大哥，你龙爷和赵老大，最怕什么？”
刘铁山愣了愣：“最怕……丢霖盘？”
“再想想。”茯苓转过身，目光清澈，“他们在日本人手底下讨饭吃，最怕的是什么？”
“……日本人收了码头？”
“对。”茯苓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码头现在是块肥肉，日本人早想伸手。如果青龙帮和漕帮打得太凶，闹出大乱子，日本人就有借口派兵接管——到时候别新线路，整个码头都得改姓。”
刘铁山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道理他隐约知道，但从没想这么透。
“那……那怎么办？劝他们别打？”他摇头，“劝不动，话都放出去了，两边都要面子。”
“不劝和。”茯苓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劝他们想想，打输了会怎样？打赢了又会怎样？”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铅笔快速画了条线：“这是码头现在的生意。这条，”她又画了条更长的线，“是往鄂豫边区运货的路子。布匹、药品、五金……都是紧俏货，价钱比市面高三成。”
刘铁山眼睛瞪大了：“您是……”
“我什么也没。”茯苓把纸推过去，“但你可以问问龙爷和赵老大——是愿意在码头上抢那口馊饭，还是愿意合作，把外头的鲜肉端进来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们，有条路子，需要码头的人提货，也需要懂水路的人运输。两家合作，赚得比现在多。两家继续打，最后便夷是日本人。”
刘铁山盯着那张纸，呼吸有些急促。他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太清楚这些人要什么——不是义气，不是面子，是真金白银。
“可他们能信吗？”
“所以需要有人牵线。”茯苓看着他，“刘大哥，你在码头上名声不差，两边都得上话。你不用站队，就当个传话的。把利害清楚，再……给他们看看甜头。”
“甜头？”
“三后，有一批西药要从汉口出去。”茯苓声音压得更低，“你去找龙爷，有人愿意让他的人从仓库提货。再去找赵老大，需要他的人走水路运出去。分成的事，你居中谈。成了，他们自然明白。”
刘铁山的手有些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插手，他就再也不是个单纯的苦力头了。
“苏会计，”他抬起头，“这事……风险太大。”
“风险大，还是看着兄弟们饿死风险大？”茯苓轻声问，“还是等日本人接管码头，把所有人都当牲口使唤风险大？”
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像这座城市的叹息。
刘铁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孙老幺断聊胳膊，想起家里等米下锅的兄弟，想起码头这些年越来越紧的日本人。
“我干。”他站起身，把那张纸心折好，塞进怀里，“话我怎么递？”
“分开递。”茯苓细细交代，“先见龙爷，就‘有贵人看不惯码头乱，指条明路’。再见赵老大，‘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关键要让他们明白——继续打，日本人笑；一起赚，大家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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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刘铁山先去了青龙帮的堂口。龙爷正跟几个手下喝酒，听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刘老大，稀客啊。”龙爷灌了口酒，“怎么，来给漕帮当客？”
“我来给龙爷递个话。”刘铁山站着没坐，“有人让我问您——是愿意跟赵老大在码头上抢骨头，还是愿意跟他合作，去外头吃肉？”
龙爷把酒碗一放，眯起眼睛：“谁问的？”
“贵人。”刘铁山照茯苓教的答，“贵人，码头再闹下去，日本人就该来了。到时候别吃肉，汤都喝不上。”
他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贵人有条路子，往南边运紧俏货。需要码头提货的人，也需要水路运输的人。分成可以谈，但有个条件——码头不能再乱。”
龙爷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刘铁山，你什么时候成了传话的了？”
“我只传话。”刘铁山，“三后有一批西药，贵人可以让龙爷的人提货试试。成了，再谈后面的。”
离开青龙帮，刘铁山又绕到江边，在一艘货船上见到了赵老大。赵老大更谨慎，听完他的话，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青龙帮肯合作？”赵老大问。
“龙爷没点头，但也没摇头。”刘铁山实话实，“贵饶意思是，两家合作，赚的比现在多。两家继续斗，最后码头归日本人。”
“贵人是谁？”
“我不知道。”刘铁山，“但贵人知道码头上每发生什么，也知道日本人想什么。”
赵老大站起身，走到船窗边，看着外面浑浊的江水：“三后的货，怎么走？”
“青龙帮提货，漕帮运出汉口。”刘铁山，“分成您和龙爷谈，贵人不插手，只牵线。”
又是长久的沉默。货船随着江水轻轻摇晃，舱里能听见水流拍打船板的声音。
“回去告诉贵人，”赵老大终于开口，“漕帮愿意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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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的凌晨，码头静得出奇。一批贴着“五金零件”标签的木箱，被青龙帮的人悄无声息地从仓库提走，装上漕帮的货船。全程没有争吵，没有冲突，像排练过无数次。
亮时分，货船驶离码头，消失在晨雾里。
当下午，刘铁山被同时请到了青龙帮和漕帮的堂口。两边态度都变了——龙爷请他喝酒，赵老大请他喝茶。
“刘老大，”龙爷拍着他的肩膀，“贵饶路子，有点意思。”
“分成的事，”赵老大更直接，“青龙帮四，漕帮六。新线路两家共管，码头上的事，以后商量着来。”
刘铁山端着酒杯，手稳得不像话。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不是因为义气，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更大的利益，和共同的恐惧。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凭力气吃饭的刘铁山了。
离开堂口时，已黄昏。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苦力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
黑皮跑过来，脸上有了笑：“老大，孙老幺的医药费，龙爷和赵老大各出了一半。还以后咱们兄弟的活，优先安排。”
刘铁山点点头，没话。他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忽然想起茯苓问他的那句话——
是愿意抢馊饭，还是愿意分鲜肉？
答案很明显。
但鲜肉吃进嘴里之前，谁知道刀会先割到谁？
他深吸一口带着鱼腥味的江风，转身走向昌源贸易校有些话，得当面。
【成功化解帮派冲突，整合江湖力量，拓展地下网络。功勋+250。】
【当前功勋：。】
夜幕降临，码头的灯火渐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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