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敲打着《江汉日报》报社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编辑室里烟雾弥漫,七八个人围在中央取暖炉边,没人话,只有烟卷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社长进去多久了?”排版工老赵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快俩钟头了。”戴眼镜的李编辑推了推眼镜,“特高科那两条狗走了以后,门就一直关着。”
坐在角落的方觉民捏着手中的报纸清样,纸张边缘被他揉得发毛。那篇《论“王道乐土”下的民生多艰》此刻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发疼。
门开了。社长走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背都驼了。所有人都站起身。
“都坐下吧。”社长摆摆手,声音疲惫,“方记者,你跟我来一下。”
方觉民走进社长办公室时,看见桌上摊着那份停刊整顿的通知书。鲜红的印章像血。
“觉民,”社长关上门,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特高科给了三。要么交人,要么关门。”
“社长,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社长打断他,“这些年,咱们报纸能在夹缝里几句真话,也不容易。可现在……”他顿了顿,“野课长亲自盯上你了。”
窗外雨更大了。方觉民感觉喉咙发干:“社长,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社长苦笑,“特高科那些人你也知道,吃人不吐骨头。送礼?咱们那点积蓄,人家看不上。求情?现在谁还敢替咱们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像眼泪。
“也许……”方觉民忽然,“还有一个人。”
“谁?”
方觉民犹豫了一下:“昌源贸易行的苏会计。她……有些门路。”
社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女会计?她凭什么帮咱们?”
“我不知道。”方觉民老实,“但上次我按她的做了件事,成了。”
社长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停下:“去吧。死马当活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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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歇,方觉民踩着积水来到昌源贸易校店里只有茯苓和一个伙计在盘点货物。
“方记者来了。”茯苓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里面请。”
她将方觉民引到后院杂物间,关上门。狭的空间里堆着旧账本和破损的木箱,空气中有股霉味。
“出事了?”茯苓开门见山。
方觉民把情况快速了一遍,声音越越低:“……现在报社几十口人都可能失业,搞不好还要被抓。苏姐,您上次帮我,这次……”
“野课长。”茯苓重复这个名字,“特高科的一把手,影佐祯昭的得力干将。”
“您认识?”
“不认识,但知道。”茯苓从一堆旧账本里抽出一本,翻开几页,上面是她用密语做的笔记,“特高科分两派,野正雄是‘本土派’,副课长中村一郎是‘满洲派’。两人不对付。”
方觉民听得一愣:“您的意思是……”
“野想整你,不单是为了你那篇文章。”茯苓合上账本,“《江汉日报》这些年虽然受限,但偶尔还敢发点不同的声音。中村副课长在新闻界有点人脉,你们报社算一个。”
她看向方觉民:“所以,野这次是借题发挥,一石二鸟——既打压言论,又打击中村的势力。”
方觉民恍然大悟,随即更绝望:“那岂不是更糟?成了他们内斗的牺牲品……”
“不一定。”茯苓,“内斗就有缝隙。有缝隙,就能钻。”
她从角落里找出半截铅笔,在旧账本背面画起来:“听着,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回去告诉社长,主动认错,但要强调是‘听信了关于某些官员欺压商民的传言’,矛头隐隐指向野那派的人。”
“第二,让社长想办法,备一份厚礼,通过可靠的人送到中村副课长亲戚手里。礼物要够分量,话要递到——就野这次是想借机整垮中村在新闻界的人。”
“第三,这几报纸多发点歌功颂德的通稿,姿态放低。”
方觉民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挑拨离间吗?万一被识破……”
“他们本来就在斗。”茯苓平静地,“我们只是加把火。至于识破……”她顿了顿,“野刚愎自用,中村老谋深算。这种时候,只要风放出去,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窗外又飘起雨丝。杂物间里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光,照在茯苓脸上,映出她沉静的眼眸。
“方记者,”她轻声,“文字是刀,但有时,拿刀的不一定要自己冲上去。可以让别饶刀,去碰别饶盾。”
方觉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安静得像滴水。可这滴水,却能搅动一池暗流。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等等。”茯苓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这里有二十块大洋,给社长做活动经费。别是我给的。”
方觉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苏姐,这恩情……”
“不是恩情。”茯苓打断他,“是投资。报社不能倒,你们的笔,以后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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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江汉日报》社里气氛诡异。社长称病不出,几个老编辑轮流坐镇。报纸上突然多了许多“皇军英勇”、“新政府德政”的文章,肉麻得连排字工都皱眉。
暗地里,社长动用了所有关系。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话像风一样传开。方觉民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特高科的黑衣人破门而入。
第三早上,方觉民顶着黑眼圈走进报社。所有人都在,没人话,都在等。
九点,十点,十一点……特高科的人没来。
中午时分,电话响了。社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幻,最后长出一口气。
挂断电话,社长看向满屋子的人:“警察局的老王……野课长那边,暂时没动静了。”
编辑室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老赵抱住旁边的年轻记者,李编辑摘下眼镜擦了擦。
方觉民腿一软,坐在椅子上。汗水湿透了衬衫。
下午,他悄悄来到贸易校茯苓正在柜台后对账,见他来,点点头:“解决了?”
“暂时……没事了。”方觉民声音发哑,“社长让我来谢谢您。”
“不用谢。”茯苓放下算盘,“告诉社长,以后每月十五号,昌源贸易行会在贵报刊登广告,费用按市价双倍付。算是……稳定收入。”
方觉民眼睛一热。他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了——不仅仅是广告费,更是一道护身符。一个与日伪有生意往来的贸易行长期投放广告,报社的身份就会模糊一些。
“苏姐,”他深深鞠躬,“报社上下,铭记大恩。”
“回去吧。”茯苓摆摆手,“最近少写时评,多写民生。真正的刀,不一定要见血。”
方觉民离开后,茯苓走到后窗边。雨又下起来了,街对面茶馆里,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坐在窗边喝茶,目光时不时扫过贸易行门口。
【巧妙利用敌方内斗化解危机,巩固重要情报节点,展现政治智慧。功勋+100。】
【当前功勋:。】
雨越下越大。江汉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街角报社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一支笔又在纸上沙沙移动。
新的文章标题是:《冬日菜价与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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